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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远拉着周淑怡回了借住的那间屋子,门关上之后,周淑怡没有马上坐下,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张怀远,肩膀微微绷着。
她伸手把桌上一只搪瓷缸子挪了一下,又挪回原位,像是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说‘我就不留你们了’。”周淑怡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带着一层压着的颤,“我大老远跑来照顾他,给他洗衣服做饭,他连句软话都不肯说。我图什么?”
她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像是眼泪在某个时刻已经流过了:“那个宋玉兰,一看就不是好人。
她会哄人,会装可怜,可她那眼神不对。我看得出来。明远以后会后悔的,我就是怕他以后吃亏。
她那种人,一看就上不得台面。我不是怕他被缠上吗?我做错了什么?”
张怀远坐在床沿,没有接话。
他看着周淑怡红着眼眶站在那里,手在衣摆上搓了一下又放开了,自己也不知道该劝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既然他不要我们管,那我们就收拾一下,回去吧。”
周淑怡站住了,手从衣摆上放下来:“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那个宋玉兰,我总觉得她就是冲着明远来的。万一以后真领了证……”
“他像是要你管的样子吗?”张怀远的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但也没有高到像是吵架的程度。
更像是把一句在心里搁了很久的话终于摆到了桌面上,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许多次才挤出喉咙:“他已经长大了,也是时候自己拿主意了。
我们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至于那个宋玉兰,他自己选的,以后要是真不好,他自己兜着。”
周淑怡没有接话。她站在屋子中央,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但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她慢慢走到床沿坐下来,没有看张怀远,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那里有一道裂痕,正好够她的目光落脚。
张怀远没有看她,把外套从墙上取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叠衣服和拉行李包拉链的声音,偶尔有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桌腿又稳住了。
那些细碎的声音填满了屋里的空白。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收拾好了东西,背上包出了门。
张明远知道他们要走了,但屋里没有人出来送,也没有人隔着一扇门说一句保重。
周淑怡在知青点门口站了片刻,朝那扇半掩的门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身跟上了张怀远的脚步。
张明远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开口。
窗台上那碗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结了一层薄膜。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碗往旁边推了一下,推不动,碗底粘在桌面上,他也不急,就那么搁着。
直到宋玉兰从院子里进来了,他靠着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你别管,他们从小到大都没真正跟我闹翻过。
他们要是真不在乎我,不会跑这么远来看我。他们现在生气,过一阵子自己就会回头了。”
宋玉兰站在桌边,把凉透的粥碗端起来,在灶台边刮了两下,动作利落,声音不高不低:“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没有劝他再去追,也没有说周淑怡的坏话,只是低头收拾着灶台,像是在心里也在掂量着同样的事情。
一边觉得张明远的话或许有道理,一边又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住在村西头、院门口有棵老槐树的人。
她想起傅南洲坐在院子里翻药材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像是谁来了都打扰不到他。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能多想,傅南洲那边,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张怀远和周淑怡走了之后,村里关于周淑怡的闲话反而比她在的时候更多了。
那些话像是在她离开之后才找到出口,没有人在场的时候,反而传得更快、更细。
代销点门口、井台边、打谷场旁的树荫底下,都有人在说。
起初是有人说:“那个周淑怡,被人掳走好几天,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话头越接越长,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谁知道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一个女的,被男的关了好几天……”
话没有说完,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她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伤呢,衣服也是破的。”
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听说是公安把她救出来的,那男的是个光棍,住山坳里的。”
这些对话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来回穿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宋玉兰是在知青点门口听见的。她端着盆准备去井台边洗衣服,听见两个路过的妇女在墙根底下说:“那个张明远的养母,这回怕是不好过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站住了片刻。
她没有走过去打断她们,但在那里站了片刻,像是那些话的碎片落在她肩上,她不接,它自己也会滑下去。
她转身回了院子,把盆搁在灶台边,进了张明远那屋。
“村里有人在说你妈的事。”宋玉兰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传达消息、又不打算多说的分寸感,“你最好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