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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把黄天宇提了起来。
那人脸上的泪痕和鼻血已经被夜风吹干了，留下几道暗褐色的印迹，衣领上那片深色的湿渍在灵灯光下泛着一层不太体面的反光。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软塌塌地垂着，只有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着那几句语无伦次的求饶，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说了这么多遍没什么用，但不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凡没有松手，提着黄天宇的衣领跟上了秦嫣然的脚步。
三人沿着主街朝城中心方向走去，夜风从两侧的屋檐间穿过来，裹着街面上残留的尘土和血腥气，在他们身后慢慢弥散开。
酒馆附近的街道在他们离开之后才开始重新恢复动静。
那些原本紧闭的门窗陆续从内部推开了缝隙，一道又一道目光从门缝和窗沿的阴影中探出来，落在酒馆门前那片狼藉的地面上——九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面朝下，有的仰面朝天，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喉咙上都留着一道整齐的切口，刃口干净利落，像是被同一根针穿过。
而距离酒馆门口十几步远的石板地面上，黄埔的身体仰面朝天横陈着，面容朝上，嘴唇微张，像是正在仰视一片他已经够不到的夜空。
衣袍上沾着灰，左手虚握着，像抓过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还没抓住，指尖间的空气就已经空了。
有人从侧面的巷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清了黄埔的面孔之后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巷子口聚集了更多的人，有人压着声音开口，像是一滴落进干燥沙土里的水，还没扩散开就被周围的干燥吸走了：那个……那是黄家二爷？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清那具身体的特征——深褐色的旧袍、宽大的身形、花白的头发——确实是黄埔本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几息，然后另一个人接了话，声音比之前略大了一些，像是确认了某件已经发生的事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黄家二爷和三爷，今日都折了。一个化神中期，一个炼虚六层，全都死了。
天蓝城要变天了。
有人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酝酿了太久的结局，黄家盘踞这座城千年了，今日一下子没了两个老祖，现在就剩一个黄家大爷了。不过……顿了顿，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更准确一些，黄家大爷可是炼虚巅峰，听说已经闭关好几年了，在冲击合体。要是在这个时候出关……
后面半句话没有被说完，但其他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炼虚巅峰和炼虚六层之间的差距不是靠人多就能填平的，那道门槛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高得多。
一个炼虚巅峰的修士如果在此时出关，今晚那两个人到底能不能走出天蓝城还真不好说。
但随即就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先不说黄家大爷出不出得了关，
那人一边笑一边朝酒馆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刚才看见黄天宇那副德性没有？那位黄家大少爷、黄家的宝贝疙瘩、无虚宗新晋内门弟子，刚才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提在手里，那脸上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又是哭又是喊的，裤裆都湿了——哈哈哈哈——
这句话像是捅破了一层薄纸，笑声从巷口和门缝间一片接一片地浮起来，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捂着嘴肩膀还在抖，
有人一边笑一边摇头，
像是在反复回味刚才看到的那副画面。平时在天蓝城横着走的黄大少爷，居然也有今天。以前在街上看见谁多看了一眼就要打断人家的腿，今天倒好，被人当着整条街的面打脸，吓得尿裤子——
说话的人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解气还是痛快的味道，活该。黄家在这天蓝城作威作福千年了，终于也轮到他们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了。
那些笑声在夜风中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散去，像是积蓄了太久的沉积物终于被搅动了一次，正在缓慢地重新落回底部。
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后事还不在于黄天宇尿了裤子，而是那个能让黄埔当场毙命的青衣女子，此刻正带着她那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子，一路朝着城中心黄家府邸的方向去了。
黄家府邸坐落于天蓝城的正中央，占地极广，数进院落层层叠叠，门前立着一对石兽，兽首朝外，口中衔着灵灯，照出一片不眠的暖黄色光晕，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两侧的围墙尽头，像一条被点燃的旧线，沿着院墙的轮廓勾勒出整座宅邸的范围。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钉在灵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