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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次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他不该起兵造反,也许他该走别的路。
他试过去考科举,想从朝堂上把慧心扳倒。他花了三年时间从童生考到进士,又花了两年在朝中经营人脉,收集慧心勾结地方、鱼肉百姓的证据。
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在朝堂上当众揭发的时候,慧心只是坐在角落里捻着珠子,等他念完了奏折上的每一个字,然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陈凡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挣扎着还想开口,可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沙砾,只有干咳的声音。他想伸手去抓慧心,可手伸到一半就垂了下去。他倒在大殿上,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个穿着金线袈裟的背影。
第十五次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他从出生起就安安静静的,不练武,不读书,不问世事。他看着他爹一天天老去,看着他娘一天天操劳,看着府里的护卫们来来去去
他十四岁那年,他爹还是被禁军带走了。他没有去追,没有带兵,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支押送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他在屋里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是坐着。
第二天他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对刘亲卫说:“整军,我带你们去京城。”他还是去了。可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慢到每个县城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他不是在等什么,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饿得啃树皮的百姓,看那些金碧辉煌的寺庙,看那些跪在庙门前磕头的老妇人。他在看这个世道烂成了什么样子。他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城外那些枯树上挂满了冰凌。他站在城门前,一个人,一把刀。
他等了一会儿,城门开了。慧心和尚站在城楼上方,低着头看着他。
“你又来了。”慧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等了他很久了。
“你来过很多次了。每一世都从头来过,从小活到大,经历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失去,最后死在贫僧手里。不厌倦吗?”
陈凡站在城楼下,仰头看着他。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嘴唇发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我厌倦了”,可他又觉得,厌倦和放弃是两回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爹还在你手里。”
慧心点了点头。“你爹一直活着。贫僧留着他在京城,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坚持到第几次。贫僧已经记不清你来了多少次了,也许二十次,也许三十次。你自己记得吗?”
陈凡没有回答。他拔出了刀。那一战他没有撑太久。他冲上城墙,砍翻了几个挡路的禁军,然后被慧心一袖扫中了胸口,整个人从城楼上摔了下去,砸在护城河边的冻土上。他死的时候听到慧心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模模糊糊的:“下一次,你还会来吗?”
第二十三次的时候,他站在大殿里,刀尖距离慧心的袈裟还有一丈远,慧心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一根手指虚点了一下,他就飞了出去,撞在殿柱上,脊梁骨碎成了几截。第二十七次的时候,他连皇宫的大门都没进去。
慧心坐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捻珠子,像是专门在等他。陈凡冲上去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气墙弹了回来,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然后就死了。
第三十次的时候他死在路上,离京城还有三百里。慧心亲自来截的他,他都不知道慧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胸口一凉,他低头一看,什么伤口都没有,可他的意识正在消散,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他倒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是连一刀都递不出去。
第三十五次的时候,他站在大殿里,皇帝还在哭,他爹还被绑在地上,慧心还坐在高台上捻珠子。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样,连烛火跳动的角度都没变。
陈凡握着刀,手在抖。他盯着慧心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空气都快凝固了。然后他松开了刀柄,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跪了下来。
他跪在金砖上,低下了头。慧心睁开眼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慈悲,不是漠然,是意外。
“你放弃了?”慧心问。
陈凡跪在那里,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他的肩膀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我放过我爹。你放他走。我留下,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慧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陈凡面前,低头看着他。陈凡看不到慧心的脸,他只看到那截金线袈裟的下摆垂在他眼前,离他的额头只有几寸远。
“贫僧不能放他走。”慧心的声音很轻,“放他走了,你下一次就会安心地来报仇。你不放弃,他就会一直被你惦记着。”
陈凡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慧心。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已经看不懂了,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每一次的重生,每一次的尝试,每一次的死亡,慧心都看着。他爹还活着,不是慧心心软,是慧心故意留着,像一根吊着他的绳子,让他每一次都不得不回来。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在这个和尚眼里不过是一场戏。他演了不知道多少遍,和尚就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陈凡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重新抓起地上的刀,站了起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可他站起来了,刀也举起来了。他看着慧心,说:“那就再来一次。”
慧心看着他,那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刀还没有落下,陈凡已经倒了下去。这一次他死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可他在黑暗中听到的那个哭声又来了,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很多层厚布后面传过来的。他又被那股力量推着往前走,挤过狭窄的通道,被光刺疼了眼。那双手又抱住了他,那个声音又在哭:“我陈家终于有后了!”
他躺在襁褓里,眼睛还睁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既然还能回来,那就再试一次吧。下一次,刀再举高一些,冲得更快一些,也许就能递出去了。虽然他知道,可能还是递不出去。可万一呢。万一哪天,他的刀能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