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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凡学会走路那天，整个将军府鸡飞狗跳。
他本来是扶着摇篮边沿挪步子的，丫鬟翠儿在旁边护着，嘴里还念叨着“少爷慢点慢点”。可谁知道他忽然松了手，两条小短腿晃了几下，然后啪嗒啪嗒朝门口冲了过去。翠儿吓得脸都白了，追在后面喊：“少爷！少爷你慢点！”陈凡哪里听得懂，他只觉得两只脚在地上踩来踩去很有意思，越跑越快，一头撞在门槛上，仰面朝天摔了个屁股墩。
他没哭。他坐在门槛上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咯咯笑。
翠儿追上来把他抱起来，检查了半天发现没摔坏，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正好陈天从军营回来，甲胄还没脱，看见门口这一幕，大步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举过头顶，左右打量了一圈，然后拿胡子扎陈凡的脸。
“摔了不哭，是我儿子。”陈天笑得眼睛都没了。
陈凡被扎得扭来扭去，啊啊叫着，小手拍在陈天的脸上。陈天也不躲，任他拍，拍完又举起来晃了两下。“走，爹带你去骑马。”
吴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一听这话脸就拉下来了。“他连路都走不稳，你带他骑马？摔了怎么办？”
陈天嘿嘿一笑。“怕什么，我陈天的儿子，摔不坏。”
吴秀瞪了他一眼，走过来把陈凡接过去，裹进怀里。“你别听他爹瞎说。咱不骑马，咱回去喝粥。”
陈凡趴在吴秀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陈天。陈天站在院子里，甲胄上的铁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朝他挤了一下眼睛。陈凡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觉得他爹很好看，于是又咧着嘴笑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后来那几年，陈凡就是在娘亲的粥和爹爹的捣乱中间长大的。
三岁那年，陈天给他做了一把木刀。木头是上好的铁桦木，沉甸甸的，刀身打磨得光滑锃亮，刀柄上还缠了一圈红布，防滑。陈天把木刀递给他，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这是爹给你做的。拿着玩可以，别砍人。”
陈凡接过木刀，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砍了一刀。刀劈在树干上，砍出一道白印。陈天在旁边看得直乐。“力气还不小。”
吴秀端着一碗桂圆莲子羹走过来，看见陈凡在砍树，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才多大，你就教他舞刀弄枪的。”
“三岁不小了，我三岁都开始扎马步了。”陈天接过她手里的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陈凡嘴边。“来，先喝口羹再砍。”
陈凡丢了木刀，张嘴接了那勺羹，含含糊糊地说：“甜。”吴秀蹲下来用手帕给他擦嘴，擦了两下又数落陈天：“他牙还没长齐，你就让他吃这么甜的。”
陈天又舀了一勺。“爱吃就吃。我儿子，想吃什么吃什么。”
吴秀说不过他，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四岁那年，陈天把他抱到书房里，说要给他启蒙认字。
桌案上摊着一本《千字文》，墨已经磨好了，笔搁在笔架上。陈天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个“天”字。陈凡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问：“爹，这个字念什么？”
“念天。就是爹名字里的那个天。”
“那我的名字怎么写？”
陈天握着他的手，又写了个“凡”字。笔画比“天”少，可陈凡觉得那个字比“天”好看，横平竖直的，像是能站得住。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什么时候能自己写？”
“等你手不抖了就行。”陈天松开手，把笔递给他。“试试。”
陈凡握着笔，手确实在抖，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连个字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爹，我写不好。”
陈天蹲下来，平视着他。“第一次写就写好了，那还要练干什么？你爹我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比你写的还难看。”
“真的？”
“真的。你娘还笑话我，说我的字像鸡爪子挠的。”
陈凡想了想，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练得多了就好了。”陈天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现在写不好，是因为手还没力气。等你长大了，手稳了，自然就能写好了。”
陈凡点了点头，又抓起笔，重新在纸上划了一道。这一次比之前稳了一点，至少能看出是个横了。陈天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来，没有出声打扰。
五岁那年，陈凡的学问已经让陈天刮目相看了。
那天傍晚，陈天从军营回来，没急着去后院，先绕到书房看了一眼。陈凡正坐在桌案前背《论语》，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陈天站在门口听了半天，等他背完了才走进去，从桌上拿起书翻了翻，又放下。“这篇你什么时候背的？”
“昨天背的。”陈凡仰头看着他，“爹，这一段我有个地方不太明白。”
“哪一段？”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什么意思？”
陈天在他旁边坐下来，想了想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这句话。他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就是说，心里头没鬼的人，走到哪都踏实。心里头有鬼的人，整天提心吊胆，看谁都像要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