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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断弦之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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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抄录案卷,匆匆返回与余尘会合。

二人交换所得,疑点皆指向苏绝弦。

午后,他们拜访苏绝弦。妙乐坊后院琴声不绝,苏绝弦正在试音,见二人来意,神色倨傲:“沈师弟心高气傲,终是走上绝路,可惜了一手好手艺。”

余尘注意到他架上有一具断弦的蕉叶琴,断弦处亦有金色痕迹,与沈清音琴坊中的断弦如出一辙。

“苏先生这琴为何断弦?”余尘问。

苏绝弦面色微变:“试音不慎罢了。琴弦之断,寻常事耳。”

告辞时,林晏故意落后半步,袖中滑出一块蜡印,迅速拓下了苏绝弦鞋底的纹路。

回到琴坊对比,墙角的脚印与苏绝弦鞋底纹路完全吻合。

“是他无疑了。”林晏道。

余尘却摇头:“太过明显,不合常理。若是苏绝弦行凶,为何留下如此明显的鞋印?且他既与沈清音师出同门,若要伪造自杀,为何选择这种明显会引人怀疑的方式?”

他再次审视现场,目光落在沈清音收藏的诸多古琴上。这些琴材质、形制各异,却都制作精良,可见主人用心。忽然,他注意到一具唐代雷氏琴的龙池内有异样。伸手探入,取出一卷以油布包裹的残谱。

《松风琴谱》四字赫然在目,谱中夹着一纸信笺:

“余师兄如晤:

若见此信,清音已遭不测。师门旧事,十年梦魇。先师之死,非比寻常。那夜大火,我亲眼见绝弦师兄与一蒙面人争执,那人右臂有疤,持刀伤人。老仆为护先师而死,绝弦师兄见火起而逃。清音懦弱,隐忍至今,今察觉彼等知我握有证据,必遭毒手。若有不测,盼师兄查明真相,为先师昭雪。另,金丝楠木琴实未毁,藏于先师墓中,是为证物。”

余尘持信双手微颤:“原来父亲字‘白石’,与梅大师曾是知交。小时候常听父亲提起一位精通音律的故人,原来就是梅寒松大师。”

林晏轻抚他肩:“如此,梅大师之死恐非意外,沈琴师亦因此遇害。那蒙面人右臂有疤,或是关键线索。”

二人连夜查访梅家旧邻,得知梅大师确有一把御赐金丝楠木琴,火灾后不翼而飞。更有一位老邻居提及,妙乐坊主事赵金魁右臂有疤,十年前曾是梅家常客,火灾后就很少露面。

“明日便是梅大师忌辰,苏绝弦必去祭拜。”余尘道。

次日清晨,西山梅氏墓园,薄雾未散。苏绝弦果然孤身前来,在墓前焚香奠酒,神情悲戚。祭拜完毕,余尘与林晏自树后走出。

“苏先生,沈琴师并非自杀,你可知道?”余尘开门见山。

苏绝弦面色骤变:“你们...何出此言?”

林晏亮出断弦与蜡印:“你鞋印留在现场,琴弦与沈琴师手中断弦相同,作何解释?”

苏绝弦长叹一声,眼中泪光闪烁:“那夜我确去过琴坊,但与师弟之死无关。我见他时,他已...我一时惊慌,取下了他手中的断弦就离开了,实在愧对师弟。”

余尘取出沈清音遗信:“梅大师之死真相如何?那蒙面人是谁?”

见信,苏绝弦颓然跪地,泪如雨下:“十年了...这秘密压在我心中十年,今日终于可以说出真相了。”

据他所述,当年梅大师偶得前朝宝藏图,藏于金丝楠木琴中。赵金魁得知后,欲夺宝琴。元夕那夜,赵金魁潜入梅宅,被老仆发现,搏斗中砍伤老仆右臂,不慎打翻烛台引发大火。苏绝弦恰来送药,见状与赵金魁争执,却被其持刀威胁。沈清音随后赶到,三人对峙间,火势已大,赵金魁抢琴而逃,苏绝弦被迫带昏迷的梅大师离开,沈清音则去救火中的老仆。

“老仆已伤重不治,师父月后病逝,临终前将《松风琴谱》传给清音,要我师兄弟同心,我却因怯懦而逃...”苏绝弦痛苦道,“这些年来,赵金魁以此事要挟,逼我为他制琴。那夜师弟约我相见,说要揭发真相,我赶到时他已气绝,只来得及取下他手中的证据——那截断弦。”

“为何不报官?”林晏问。

“赵金魁在朝中有人,我又曾因惧祸而逃,如何取信于人?”苏绝弦苦笑,“这些年来,我无一日不活在悔恨中。那断弦上的金粉,是赵金魁特制的标记,他坊中所有琴弦皆浸此粉,为的是防人窃取。”

带着苏绝弦的证词,余尘与林晏设计引赵金魁现形。余尘假扮古董商,声称手中有一具金丝楠木古琴,邀赵金魁品鉴。

赵金魁果然中计,见到琴后神色大变:“这琴...你从何得来?”

“梅大师墓中取出,奇怪的是,墓中竟有两具相同的琴。”余尘淡淡道。

赵金魁猛然起身:“不可能!那琴明明...”

“明明在你手中?”林晏自屏风后走出,衙役一拥而入。

审讯之下,赵金魁对罪行供认不讳。原来那夜他得知沈清音欲揭发真相,抢先下手,用琴弦勒死沈清音后伪造自杀现场。他不知沈清音早已将证据藏匿,更不知苏绝弦当晚也会到访。

案件水落石出,赵金魁伏法,苏绝弦因包庇之罪被从轻发落。沈清音出殡那日,秋雨绵绵,杭州乐坊众人皆来送行。余尘与林晏将他的骨灰与梅大师合葬,苏绝弦在墓前弹奏了一曲《松风》,音色苍古,如泣如诉。

“沈琴师守护真相十年,终得昭雪。”余尘轻声道。

林晏望着他:“这世上,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余尘若有所思:“比如知音?”

林晏微笑不语,眼中却似有千言万语。

案件了结后,书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余尘将那具从苏绝弦处得来的沈清音遗作——一具仲尼式古琴置于院中,指尖轻抚,音色温劲沉厚。这琴面板为古桐木,底板为梓木,鹿角灰胎,葛布为底,漆色温润,断纹如流水,正是宋代制琴工艺的典范。

月华如水的夜晚,桂花香气弥漫。余尘独坐院中,对着林晏的窗口,生涩地弹奏起《凤求凰》。他习琴不久,指法生疏,曲不成调,却声声真挚,将满腔难以言说的情意尽付弦中。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轻叹。余尘回头,见林晏立于月下,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凤求凰》乃司马相如向卓文君求爱之曲,你可知其意?”林晏声音轻柔。

余尘耳根微热:“略知一二。”

林晏走近,接过古琴,指尖流转,同一曲《凤求凰》自他手下流出,清越悠扬,情意绵绵,比之余尘所弹,不知娴熟多少。

“十年前,我随家母在梅大师处学过此曲。”林晏轻声道,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余尘,“那时不知,有一天会为一人重弹。”

余尘怔住:“你早就认识梅大师?”

“家母曾是梅大师的弟子,与令尊也有一面之缘。”林晏放下琴,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玉佩,与余尘腰间那块恰好能合成完整的一枚,“这玉佩本是一对,你我的父亲,当年亦是知交。家父临终前,嘱我务必寻到玉佩的另一半。”

余尘抚摸着合二为一的玉佩,心中震撼难言。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父辈就已种下。

林晏握住余尘的手,轻声道:“那日见你腰间玉佩,我便认出来了。这些日子相伴,更知你就是我要寻的人。”

月影西斜,两道身影在琴声中渐渐靠近,如同那断裂多年的玉佩,终于圆满合一。断弦已续,知音在侧,今夜月色格外清明。

次日清晨,余尘在书案发现林晏留下的一纸信笺,上书:“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余尘微微一笑,研墨提笔,在下方续写:“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窗外,秋意正浓,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