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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阳光炽烈。
两军营地之间的空地上,已经清理出一片直径约百步的圆形区域。这里原本是农田,但经过连年的战乱,已经彻底荒芜。地面上只剩下稀疏的杂草和几丛半枯的灌木,有些地方露出龟裂的泥土。
空地中央,两面大旗已经竖起。
南侧是马穆鲁克苏丹的旗帜:黑底上绣着金色的新月和星星,边缘环绕着阿拉伯语的经文——
[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北侧是罗马帝国的鹰旗,深红色的底上绣着金色的双头鹰,风将两面旗帜吹得哗哗作响,旗杆微微摇晃着,
中央双方约定的地点,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这片荒地上吹过,卷起几缕尘土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悄无声息地散开。
南北两个方向,两股烟尘正在同时靠近。
五十名贝利萨留重骑兵护卫着君士坦丁十一世缓缓前进。这些骑兵从头到脚都被重甲覆盖,连马匹也披着马铠,只在眼睛和口鼻处留有缝隙。
他们在行进时,整个队伍的铁甲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幕,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一片滚滚的黄尘。
君士坦丁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那马通体乌黑,鬃毛修短,步伐沉稳,显然是经过千挑万选的良种。
深紫色的披风在身后飘扬。他没有戴头盔,年轻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
对面,五十名马穆鲁克重骑兵也护卫着嘉拉温走出了营地。这些骑兵同样精锐,身上穿着锁子甲与板甲混合的护具,在关键部位加装了打磨得发亮的钢片。他们头戴尖顶盔,镀金面罩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马匹轻快而健壮,显然也是沙漠中的良驹。
嘉拉温骑着一匹白马,毛色纯白如雪,与君士坦丁的黑马遥相对应。
他身穿素白的阿拉伯长袍,外罩一件镶金边的黑色斗篷,斗篷被风吹得在身后展开,头戴白色缠头,缠头上插着一根黑色鸟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六十七岁的老人腰杆依然挺直,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在烈日下微微眯起。
嘉拉温看起来甚至有些放松。他的肩膀微微下沉,目光不时扫向两边的旷野,像在欣赏风景,又像在最后确认着什么。
双方在空地中央相遇,相隔大约三十步停下。这个距离精心设计过,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两个君主在不用大声嘶吼的情况下听清彼此的话。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风从两军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在两支队伍之间形成一道淡黄色的薄幕。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两边的骑兵都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只有战马偶尔甩甩尾巴,或者扭动一下脖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那层飘动的尘土,落在对方的主君身上。
而两个君主也在互相打量着,目光穿过那层飘动的尘土,落定在彼此身上。
君士坦丁打量着嘉拉温。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统治着从尼罗河到幼发拉底河的马穆鲁克苏丹。他比他想象的更老,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握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完全没有一点老年人常有的虚浮。风吹过他的白袍,衣料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那副已经不再年轻却仍然结实的身躯。这是一个战士,君士坦丁想。即使老了依然是战士。
嘉拉温也在打量君士坦丁。
年轻。太年轻了。
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这个年纪,自己还在故乡的草原放牧,跟狼群争抢过冬的羊,连一把像样的弯刀都买不起...........
而这个年轻人已经坐在一个帝国的皇位上,手握整个东地中海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但那双眼睛............那似乎不是年轻人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浮躁,没有畏惧,也没有常见的傲慢。那是见过了许多生死、经历过无数磨难、承担过巨大重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眼里,在那些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眼里。而眼前这个人,才二十多岁。这意味着什么?嘉拉温的心微微一沉。
嘉拉温先开口了。他用的是阿拉伯语,声音苍老但洪亮:
“愿真主赐你平安,巴西琉斯。”
一名通晓阿拉伯语的罗马军官立刻催马上前,将这句话翻译成希腊语。
君士坦丁微微点头致意,用希腊语回应:
“愿上帝保佑你,苏丹。”
翻译正要开口,嘉拉温却笑了笑,抬了抬手,示意翻译不用多嘴。他改用希腊语,虽然口音很重,有些音节咬得不准,但语句的声调足够清晰:
“没想到巴西琉斯如此年轻。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只是个在家乡放牧的牧民。”
君士坦丁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地回应:“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苏丹。您用时间积累了经验和智慧。”
嘉拉温的笑容更深了一点。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也可能只是满意君士坦丁没有因为自己突然说希腊语而露出惊讶。
短暂的沉默。风再次卷起尘土,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散开。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罗马人的皇帝。”嘉拉温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像是真的在感慨什么。他的目光越过君士坦丁,扫过他身后的重骑兵,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马穆鲁克的苏丹。”君士坦丁回应,“我听说您已经六十七岁了,但看起来还能再打二十年。”
“二十年?哈哈哈..........”
嘉拉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但眼中并没有多少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