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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
烈日高悬,汉斯独自站在自己那顶略显寒酸的帐篷前,眯着眼望着这片喧嚣的港口。
安条克使者带来的消息早已在庞大的营地中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尽管爱德华国王和桑乔国王严令保密,但数万人的军营,秘密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各种版本的流言在帐篷间、在篝火旁、在领取配给的人群中窃窃私语地传播。
现在..........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安条克正被马穆鲁克的大军围困,危在旦夕,而十字军的最高统帅们,却做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
不去救援安条克,转而扬帆南下,直扑远在千里之外的埃及。
那些自黎凡特一系列失败后侥幸乘船退到这里的士兵们,反应各异。
几个年轻骑士则已经兴奋地挥着手臂在帐篷间高声议论,说这是奇谋,是打破僵局的妙手。
“你想想——嘉拉温领着大军在安条克城下枯等援军,我们却从他背后捅进尼罗河口!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开罗就在我们脚下了!”
还有的人觉得这是异想天开,是疯子的胡言乱语被写进了作战计划。
“埃及那么远,万一回不来怎么办?路易九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去看看他在曼苏拉落到了什么下场。”
一个军官蹲在篝火旁咕哝着,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灰烬中画着谁也看不懂的路线。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一种深切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麻木的沉默。
他们从欧洲家乡漂洋过海,经历了惨败、溃退、困守、再溃退,如今如同随风飘荡的落叶,去哪儿似乎都没什么区别,只要还能喘气,还能领到那点饷,或者仅仅是为了活着。
他们不在乎了,去哪儿都行,只要能活着就行。
然而,在这片麻木的底色下,一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寒意在悄然扩散——那是对被抛弃者的物伤其类,是对未来更不可知命运的隐忧。
他们看着地图上安条克的位置,想到的是自己。
如果今天我们不去救安条克,明天当我们被困在某座孤城时,会有人来救我们吗?还是我们已经形同弃卒?
没有人把这些话说出来。但它就在那里.........在许许多多人心里。
“他们.......放弃了安条克。”
汉斯嘴唇微动,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热浪,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彼得。
他想起了彼得。他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想起彼得,那个名字就像刻在肋骨内侧的一道旧疤,不动时毫无感觉,一旦身体摆到某个角度,就隐隐作痛。
如果他还活着,此刻会怎么做?
会像当年在莱茵河畔面对税吏时那样,毫不犹豫地立刻驰援吗?
还是会痛苦地权衡,最终做出另一个选择?他不知道。彼得死在了保加利亚,也死在了.....他复杂难明的沉默与抉择之后。
“汉斯大人。”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汉斯转过身,是他的一名亲卫,一个名叫卢卡斯的年轻人,他是如今少数几个从莱茵河起义就跟着汉斯,辗转万里至今仍在的老弟兄之一了。
“什么事?”
“阿尔布雷希特公爵派人来,请您去他那里一趟,说有事商议。”
卢卡斯报告道,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担忧,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我.........我听说,营地里都在传,国王们决定不去救安条克了,要去打埃及。这是........真的吗?”
汉斯看着卢卡斯眼中那浓的化不开的困惑,心中那苦涩的滋味愈发沉重。他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是真的。高层决议将进攻埃及。”
卢卡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那腓特烈大人怎么办?安条克城里,还有我们那么多兄弟!他们送信出来......我们就.........就这样不管了?大人,这.........这不对啊!”
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些,引来附近几个士兵侧目。
汉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信的所谓理性:
“这是........战略考量,卢卡斯。进攻埃及,逼迫马穆鲁克苏丹嘉拉温回师,或许能从根本上解安条克之围。”
这套说辞是会议上反复强调的,是那些握有最高决策权的权贵达成共识的公识。此刻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座被重重围困的孤城,还能支撑多久?等得到千里之外的埃及战局发生变化吗?他不敢深想。
“大人,但那是我们的兄弟啊!求您去跟公爵说说,跟国王们说说!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就这样把他们扔在安条克——那可是腓特烈大人,是跟您和彼得大人一起举起义旗的腓特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