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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奇里乞亚这片新收复的土地上,任何内部动荡都可能被南方觊觎此地的马穆鲁克利用。
但过度让步,又可能损害罗马帝国和正教会的权威。皇帝会如何应对?
而君士坦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惊讶或恼怒的表情,他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的大主教,透过这间烛光摇曳的宴会厅,看向了更遥远的时空,看到了更古老的往事。
他确实早有预料。
甚至可以说,在许久许久之前,他与牧首阿萨纳修斯一世,就在对此问题进行过深入的长谈。
思绪飘到了君士坦丁堡,飘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飘到了那个午后。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他们讨论的正是东方教会的问题——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叙利亚正教会、科普特正教会,这些自迦克墩会议后分裂的古老教会,如果未来有一天,帝国的军队真的收复了这些教会所在土地,该如何对待他们信仰的传统?
是强行让他们回归迦克墩信经的轨道,还是另有选择?
阿萨纳修斯当时这样说,
“陛下,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埃及的科普特人..........这些古老的东方教会,他们与我们在基督论上确有分歧,源自迦克墩会议。这点无可置疑。”
“但我们必须承认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他们并非不可容忍的异端,他们是‘非迦克墩派’的古老基督教会。只不过长久以来的分离,已使差异根深蒂固.............八百多年的习惯积累下来,连日常用语中同一个词的理解都可能产生微妙的偏差,这些差异不是短期内能用几场辩论解决的。”
“而在波斯人、阿拉伯人、突厥人相继征服他们的土地时,正是这种坚定的信仰让他们在最黑暗的年月里也没有熄灭圣火。这样的教会,值得我们给予最大的尊重。”
“有时候,过度的教条和强求一致,反而会将兄弟间推得更远。基督要我们合一,但不是要我们用刀剑去统一每一个信徒的思考方式。”
“拉丁人在圣地也曾试图强迫一些东方教会承认教皇权威,结果如何?是更深的隔阂。巴西琉斯,宽容,适当的求同存异........有时比不顾一切的铁腕更能赢得人心,尤其是在对抗共同的外部威胁时。”
“当饿狼在门外徘徊,圈中的羊群还在为哪一片草场更肥美而争执不休,那是自取灭亡。”
“牧首的意思是,应该对他们的信仰要求..........妥协?”当时的君士坦丁追问。
“不是妥协,陛下,是智慧的暂时搁置,是策略性的包容。是知道什么事现在必须做、什么事可以留待日后再说。”
阿萨纳修斯微笑道,
“我们首先应强调共同点,我们都尊奉独一无二的上帝,相信耶稣基督是我们的救主,我们都诵读《圣经》,在对抗突厥人、马穆鲁克这些异教徒的共同事业面前,基督是神人二性结合问题,圣餐是否必须用发酵饼,这些分歧难道比保护千千万万基督徒同胞的生命和信仰自由更重要吗?”
“自迦克墩会议后,这些东方教会的分裂已经持续了八百多年。”君士坦丁当时回应。
而牧首微笑道:
“上帝的时间尺度与世俗世界不同。世俗八百年的分离,于上帝而言或许不过一瞬。”
“未来.........如果您能以解放者和保护者的姿态,将未来可能归附的亚美尼亚、叙利亚、埃及的基督徒从异教徒统治下解放出来,他们自然会视您为上帝的救主使者,他们会以最大的热情和忠诚来回报您的恩德。您的权威也将超越具体的教派分歧,成为凝聚所有东方基督徒的世俗核心。”
“到那时.......鹰旗所到之处,无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还是科普特人,都会齐声高呼巴西琉斯万岁高呼罗马万岁。”
“到那时.............在您的庇护和引领下,通过和平的教义讨论、通过学者和修士间的友好交流、通过双方教会在共同对抗异教徒时建立的情谊、教会的合一将是水到渠成发自内心的融合,而非刀剑威逼下的屈从。那才是真正的、坚固的、上帝所喜悦的合一。”
阿萨纳修斯最后补充道,语气意味深长:
“况且,陛下,一个承认您皇帝权威、保持内部自治但心向罗马帝国的亚美尼亚教会,远比一个因强迫改宗而充满怨恨、离心离德的亚美尼亚军区,对帝国更为有利。”
“帝国疆域的扩张,不能仅仅依靠军团的刀剑,更需要包容的胸怀和治理的智慧。历史早已多次证明此点。”
此刻,在西斯宫殿的宴会厅里,在亚美尼亚大主教和贵族们紧张、期待、怀疑交织的目光注视下,君士坦丁脑海中回荡着阿萨纳修斯牧首充满智慧的话语。
帝国的扩张,的确不能只靠武力。
适当的宽容和尊重,往往是更牢固的粘合剂。
对于一个拥有强烈自我认同和悠久传统的族群和教会,强硬的同化往往适得其反,而给予一定自治空间,将其纳入帝国框架,逐步施加影响才是长久之道。
更何况,眼下最大的敌人是马穆鲁克异教徒,是嘉拉温,是所有基督徒共同的威胁。内部纷争,必须让位于生存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