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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新收一个女徒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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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今天累不累?”翠花围着那条碎花小围裙,从灶台边探出头,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李守兔把糖递给铁蛋,又把那个多买的芝麻烧饼塞给翠花:“给……给你和铁蛋吃。”他顿了顿,看着翠花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柳青青的事。那感觉太复杂,他说不清。

晚饭后,油灯点亮。李守兔坐在桌旁,摊开书本和作业本。翠花翻开语文课本,准备继续教字。可李守兔却有些心不在焉。柳青青那张蜡黄的脸,那双黑沉沉、没有波澜的眼睛,还有那声生涩的“师傅”,总在他眼前晃。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作业本纸页。

“爷?”翠花疑惑地看着他,“今天认哪个字?”

李守兔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指向医书上他圈好的字:“这个……‘痞’……还有这个,‘胀’……”

翠花凑近油灯,认真地教起来。李守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念,跟着写。可是,“痞满”、“腹胀”这些字眼,却诡异地和他下午看到阮晴晴那单薄得可怕的身形、以及她只买一个馒头的情景重叠起来。他写得比平时更慢,更歪扭。

“爷,你咋了?手抖?”翠花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

“没……没事。”李守兔赶紧摇头,用力捏了捏手里的铅笔头,“有点……有点累。”他不敢看翠花的眼睛。

这一晚的学习,效果奇差。李守兔心神不宁,写错的字比学会的还多。翠花虽然没再追问,但小脸上也带着担忧。

第二天上工,李守兔看到阮晴晴已经早早等在堆料区旁边了,依旧是那身宽大的旧工服,怀里抱着那个布包。看到他来,她微微低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李守兔点点头,没说话。他开始抬板,柳青青则默默地推车。她似乎比昨天熟练了一点,推车稳当了些,但力气依旧小得可怜,遇到稍微陡一点的坡道或者地面不平的地方,小车就纹丝不动。每当这时,李守兔只要不忙,就会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后面帮她推一把。阮晴晴也不道谢,只是在他搭手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抓住车把。

中午吃饭时,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说笑,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或者酱。李守兔照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自己带的冷馒头和咸菜疙瘩,刚想掏出怀里的小纸片,却瞥见柳青青独自一人坐在更远的一个废弃木墩上。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白面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地、极其珍惜地咀嚼着。没有菜,没有汤,就那么干啃着。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看不清表情,只有瘦削的肩膀微微起伏。阳光穿过车间高窗的灰尘,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得形单影只,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在那个角落里。

李守兔捏着手里冷硬的馒头,看着柳青青那几乎称得上“进食”而非“吃饭”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了翠花和铁蛋在出租屋里吃饭时,自己总悄悄把不多的肉片拨给他们,翠花还会小声说“爷,你也吃”。可眼前这个女子……她甚至没有一个能对她说“你也吃”的人?她那个紧紧抱着的布包里,装的是什么?是全部的家当吗?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混杂着一种同为底层挣扎的悲凉,猝不及防地涌上李守兔的心头。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拿着自己那个没动过的冷馒头,还有小半瓶早上灌的凉白开,慢慢走到阮晴晴坐的木墩旁。

阮晴晴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茫然,像受惊的小兽。

李守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馒头和水瓶往她旁边的空地上一放,动作有些僵硬,声音干巴巴的:“给……给你。干……干吃噎得慌。”说完,他不敢再看阮晴晴的反应,像是怕被那沉寂的目光烫到,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仓促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角落。

他重新坐下,心砰砰直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他拿起自己的咸菜馒头,却怎么也咬不下去了。他偷偷地、飞快地朝那边瞥了一眼。

阮晴晴看着地上多出来的馒头和水瓶,愣了很久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碰了碰那个冷硬的馒头,又缩了回去。最终,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馒头,没有立刻吃,而是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她拿起水瓶,拧开,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整个过程,她始终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脸,只有握着馒头的手,指节用力得泛白。

李守兔收回目光,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无声的一幕稍稍理清了一点点。他掏出怀里写着“半夏”、“厚朴”的小纸片,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扭动的字迹上。机器的轰鸣似乎远了一些。

下午的活依旧繁重。李守兔发现柳青青推车时,似乎比上午更沉默,但动作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东西,推得更加专注用力。有一次,他刚帮她把一车板推到仓库门口,转身要走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吹散的声音:

“谢……谢师傅。”

李守兔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走向自己的岗位。但嘴角,却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地,向上牵动了一点点。

晚上回到出租屋,李守兔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摊开书本。他坐在桌旁,有些出神。

“爷?”翠花收拾完碗筷,疑惑地看着他,“今晚不认字了?”

李守兔回过神,看着翠花干净的小脸,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翠花……爷……爷收了个徒弟。”

“徒弟?”翠花眼睛一下子亮了,充满了好奇,“在板厂吗?男的女的?多大呀?”

“女的,”李守兔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叫阮晴晴……25岁左右……瘦得很……就买一个干馒头吃……”他笨拙地描述着,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翠花脸上的好奇渐渐褪去,变成了惊讶和同情:“啊?就吃一个馒头?那咋干活啊?她家里人呢?”

李守兔摇摇头:“不知道……她……她不太说话。”他想起阮晴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紧紧抱着的布包。

翠花沉默了一会儿,小眉头也皱了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爷,明天……明天早上我多煮点粥吧?稠一点的!你……你带点给她?就说……就说我煮多了,吃不完!”小姑娘的善良像一泓清泉,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李守兔看着翠花亮晶晶的眼睛里纯粹的善意,心头猛地一热。那杆铜烟袋的冰冷似乎又被这暖意驱散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孩子。”

第二天清晨,翠花果然早早起来,用李守兔买回来的小米熬了满满一小罐稠稠的粥,还特意切了点碎碎的咸菜丝放在一个小碗里,一起装进一个干净的旧饭盒里。

“爷,给!”翠花把饭盒递给李守兔,小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任务的郑重。

李守兔接过那还带着温热的饭盒,心里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他点点头:“嗯。”

到了板厂,李守兔找到独自坐在角落木墩上、依旧啃着干馒头的阮晴晴。他把饭盒递过去,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声音尽量放平:“给……给你的。家里……孩子煮多了,吃不完。别……别浪费。”

阮晴晴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李守兔,又看了看那个干净的旧饭盒,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金黄粘稠的小米粥和一点咸菜。她愣住了,眼神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像投入古井的石子,终于激起了涟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李守兔,那双沉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融化、涌动。

李守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饭盒往她旁边的空地上一放,转身就走:“趁……趁热吃。”

这一天,李守兔发现阮晴晴推车的动作似乎轻快了一点点。下午,当他搬完一摞板,累得扶着腰喘气时,柳青青推着空车经过他身边,脚步停了一下。她没看他,只是极其快速地把一个东西塞进了他挂在旁边架子上的破工具袋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着车快步走开了。

李守兔疑惑地打开工具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空饭盒。

他看着那个饭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阮晴晴推着小车、在巨大的板材堆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坚韧的背影。车间里粉尘弥漫,巨大的噪音永不停歇。可就在这一刻,李守兔心里那股从柳青青出现以来就一直堵着的烦躁和沉重,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工具袋里的空饭盒,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小米粥的余温。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然后,他挺直了酸痛难当的腰背,重新走向那堆沉重的板材。

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字,还得认。徒弟……也得带。

只是,当他再次弯腰,抓住冰冷沉重的板材边缘时,那沉甸甸的分量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翠花铁蛋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老马叔朱批的“慎之”,想起柳青青塞回饭盒时那飞快的一瞥。

“一、二、三!”他喊出号子,和工友一起用力抬起板材。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落在沾满木屑的地面。他瞥了一眼堆料区另一头,柳青青正努力地推着一车板材,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机器和木材之间穿梭,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

李守兔收回目光,稳稳地迈开脚步。脚下的路,依旧布满粉尘和坎坷,但每一步落下,似乎都比昨天,更踏实了一点。他知道,晚上回去,油灯下,翠花还会等着他。而明天,太阳升起,板厂的轰鸣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如同那粉尘弥漫的空气里,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息流转。

他攥紧了板材粗糙的边缘,指腹传来熟悉的刺痛感。那杆铜烟袋的冰凉,似乎也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提醒,它沉甸甸地存在着,像一块压舱石,让他在这生活的惊涛骇浪里,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

收工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李守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特意绕到副食店,除了给翠花铁蛋的糖,还多买了一小包红糖。他想,明天的小米粥里,可以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