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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一年的夏天,江逾白七岁。
七岁之前他住在大院另一头,跟着爷爷奶奶住。那一年爷爷调去了外地的干休所,父母把他接回了自己家,他才算正式搬进了军区大院核心区。搬家那天他妈牵着他的手走在林荫道上,指给他看哪栋楼是服务社、哪排房子是卫生所、哪棵老槐树底下夏天最凉快。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看着路两边飞快掠过的红砖楼和绿树荫,手里攥着一根他爸给他的冰棍,还没开始吃,冰棍纸攥在手心里,黏糊糊的。
走到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妈停下来跟一个认识的阿姨说话。江逾白松开他妈的手,走到路边蹲下来看蚂蚁。蚂蚁排成一长队往树根底下爬,爬得又快又齐整,他看着出了神。
然后他听见一阵哭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槐树另一边哭。那姑娘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裙摆沾了泥巴,膝盖上擦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珠。她哭得撕心裂肺的,一边哭一边喊哥——哥你去哪了——
江逾白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看蚂蚁。
那小姑娘哭了一阵,大概是被他这副你哭你的我看我的的态度刺激到了,忽然不哭了,抹了把脸冲他凶巴巴地喊: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啊!
江逾白抬起头,看了看她满脸的泪痕和红通通的鼻头,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又低头擦了擦膝盖上的血。手帕被血和眼泪弄脏了,她攥在手里,抬头看着他,鼻音浓浓地说:……谢谢。
不客气。江逾白说。
这时候一个少年从林荫道那头跑过来,比他们两个都大好几岁,一把抱住那小姑娘:知知!吓死哥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小姑娘被她哥抱起来,搂着脖子又哭起来。她哥哄着她往大院深处走,走了一段路那小姑娘回头看了江逾白一眼,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她冲他挥了挥手里那块沾了血的手帕。
江逾白蹲在原地,看着她被哥哥抱着越走越远,那条粉色连衣裙在梧桐叶子的绿荫里一晃一晃的,像一朵被风吹远的合欢花。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手帕——他总随身带两块——擦了擦手心的冰棍水,站起来继续跟他妈走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想起那个小姑娘哭着说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啊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后来才知道那小姑娘叫沈知知,是沈家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一对龙凤胎哥姐,从小被全家捧着长大的。沈家跟他家隔了四排楼,不算远。他有时候在院子里能看见她,被沈知行抱着进进出出,或者蹲在沈家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喂猫。她爱穿粉颜色的衣裳,头发上总扎着不一样的发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