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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知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包袱里,抬头看着他。十一月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但他站在那儿腰杆笔挺,灰蓝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小半截下颌。他看着她的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是克制的、压着的、什么都沉在底下的。现在那层东西薄了,像冰面底下透出来的水色,清清亮亮地映着光。
陆廷州。她叫他。这是她头一回当面叫出来,三个字从舌尖滚过去,带着点不熟练的认真。
陆廷州听见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睛底下的细纹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把围巾拢了拢,指尖碰到她下巴,凉凉的,拢完就收了回去。
路上小心。他说。
沈知知拎着包袱上了长途汽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车窗往外看,陆廷州还站在站台上,灰蓝色的外套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冲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沈知知看见了。
她靠在座椅上,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贴着下巴那块皮肤慢慢暖起来。
回村之后日子过得快。冬天沈知知也不闲着,帮着队里算账、整理材料、教村里几个半大孩子认字。陆廷州每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待三天有时候待两天。他回来的日子沈知知就找个由头去他家老宅送点东西——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周桂兰蒸的枣糕。每回她过去,陆廷州就坐在堂屋里喝茶等她。他泡的茶是正经的茉莉花茶,搁在粗瓷杯里,她坐下一人一杯。两人隔着八仙桌喝一壶茶,说些有的没的。院外头偶尔有人走过,看见堂屋里坐着的两个人,多看两眼就走了。
没人再嚼舌根了。那张盖了红章的澄清说明在沈知知手里攥着,谁要传闲话她就把那张纸拍到谁面前。再说,陆廷州这半年替她挡了多少事,全村都看在眼里。两个人光明正大地来往,谁能挑出错来?
十二月中的一天,苏晚来找她了。
那天飘着小雪,沈知知在院里扫雪,听见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她放下扫帚去开门,看见苏晚站在门外,身上裹了件旧棉袄,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瘦得几乎脱了形,但那双眼睛里那些曾经翻滚的东西——嫉妒、怨毒、疯狂——都沉下去了,只剩下一种倦怠的、灰扑扑的空洞。
苏晚站在雪地里,看了沈知知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被冷风一吹就碎了:我真的很讨厌你。
沈知知握着扫帚的手没动。她看着苏晚站在雪里的样子,那张从前总是笑着温温柔柔的脸现在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她说完这话抬头看了沈知知最后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也没有怨,连她曾经那么浓郁的嫉妒都淡成了一层薄薄的影子。她看完转身走了。咯吱咯吱踩着雪往外走,旧棉袄的下摆沾了雪沫子,一步一步踩进巷子尽头的雪地里。沈知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扫帚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院门合上了,继续扫她的雪。
雪还在下,落在扫帚梢头又化了。
十二月底,陆廷州回来过年了。
他回来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沈家坳裹在厚厚一层白里头。沈知知站在自家院门口扫雪,听见自行车铃响的时候抬起头。陆廷州骑着车从巷口过来,车后座上绑了年货,肩上落了层雪。他骑到她面前刹车停下来,雪地从车轮底下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