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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的青砖瓦房在村东头,独门独院,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沈知知跟着陆承宇推门进去,先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黄红相间,透着股殷实人家才有的底气。
正屋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透出来,隐约有人声。
陆承宇先进去喊了声,沈知知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头亮堂多了。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搁在八仙桌上,火苗稳稳地跳着。桌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里的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沈知知和陆廷州四目相对。
那一眼,她心里就打了个突。
她见过陆承宇,知道陆家出俊人,但陆廷州和陆承宇完全不是一回事。陆承宇是那种干干净净、温和周正的青年,瞧着就让人安心。而陆廷州……三十出头的人,眉眼冷峻,下颌线条硬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干部服,坐在那儿脊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被官场打磨出来的沉凝气度。
叔,这就是沈知知。陆承宇在旁边搓着手介绍。
沈知知上前半步,微微低了低头:陆叔好。
坐吧。陆廷州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起伏。
沈知知在他对面坐下,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她前世见过无数场面,什么豪门晚宴、商业谈判,从来没怂过。但对面这男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像是那种你在学校遇见最严厉的教导主任时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
陆廷州打量了她几秒钟,开口问了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爹娘身子怎么样、在生产队干什么活儿、有没有念过书。
沈知知一一答了。她态度恭敬但不卑微,说话条理清楚,不多言也不怯场,把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陆承宇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恨不得替她回答,又怕自己插嘴坏了事,急得直搓膝盖。
陆廷州问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点了点头。
行了,吃饭吧。
他起身去灶上端菜,陆承宇赶紧跟上去帮忙。沈知知坐在桌边,悄悄松了口气。她感觉陆廷州对她没什么不满意,但也没什么特别满意,就是那种过得去的态度。对一个叔父来说,侄子娶媳妇,不反对就是最大认可了。
饭桌上菜色不错: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碟腌萝卜条。这在七零年代的农村,算是顶好的席面了。陆承宇一个劲儿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沈知知偷偷踩了他一脚让他收敛点,他嘿嘿笑着装傻。
陆廷州吃饭不爱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人,又低下头去扒饭。但他筷子落得稳,吃相文雅,连喝汤都不发出声音。
沈知知默默观察着,心里把陆廷州的画像又描重了几笔:规矩重、自制力强、面冷心热——从他给侄子夹了三次肉就看出来了,虽不多话,但都在行动上。
吃完饭,沈知知主动帮着收碗筷,陆廷州拦了。
你是客,坐着。
就三个字,但不容反驳。
陆承宇在旁边傻笑:叔,你别这么严肃嘛,把知知吓着了。
陆廷州看了侄子一眼,没说什么,端着碗筷进了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