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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残碑读古篆,寒野伏三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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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的是个真货郎的壳,糖挑子、草糖人、南来北往的吆喝,一样不缺,挑了一路,谁也看不出破绽。可此刻,这缕分魂没有半分烟火气,只剩一种浸到骨子里的忌惮。

它不敢靠近那根石柱。

旁人只当石柱下镇着魔物,只有它这一脉,从零星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一点更古老的真相——那道门后沉睡着的东西,比黑莲古老,比它信奉的主上还要古老。黑莲的秽气朝宗于北,不是来进攻的,是来朝拜的,是流落在外的水,本能地朝着那片最深、最冷的海流回去。

门若一直封着,万事皆休;门若开了,头一个被吞的,未必是四域,反倒可能是它们这些在人间织网的黑莲。

所以主上才让我来看,而不是来开。分魂极轻地自语,糖挑子在风里纹丝不动,主上是对的……这地方,不能碰。

它的感知比乌牙、比老魏都敏锐得多。西坡那股收敛的魔元,它一早就见了——魔域的刀,蠢是蠢,倒还知道怕。东坡那群四域的小修士它也看见了,嫩,却稳,是被人悉心教出来的。

可真正让这缕分魂浑身发冷、几乎要当场弃壳遁走的,是另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淡得像没有,懒洋洋混在北风里,像个吃饱了晒太阳的闲人,半分杀气也无。分魂却清清楚楚记得——半个多月前天都高坛上,就是这么一只看不见的手,弹了弹一根猫毛,便让它精心织了半座城的寸寸崩断,逼得它舍弃主魂、狼狈逃回。

它来了。

那位深不可测、连主上都郑重叮嘱暂避其锋的存在,竟也亲自到了这片古原。

他到底……是什么人。分魂面无人色,再不敢多看一眼,挑着糖担一步步退入土梁后的阴影,同时用着受损的分魂,将一缕细若游丝的讯息,颤颤送往极遥的北方,主上,四域至、魔域至、那人……亦至。门有将启之兆。弟子不敢近,求主上示下。

——

三方都不知道,他们忌惮、搜寻、退避的那道闲人气息,此刻正坐在古原南缘一道更高、更背风的坡顶,就着北风,慢悠悠温酒。

林墨面前支着个小炭炉,锡壶坐在火上,酒香混着北风飘出老远。三花窝在他腿上,鼻子冲着古原方向,一直不停的低低呜呜;小灵鹤立在他肩头,羽毛紧敛。

“宿主,我、我再试试扫描哦……”系统的少女音难得认真,话音却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旧风箱,“正在读取……读取中……警告,目标层级过高、过老,本系统数据库……没有这一条……咦?这、这封印上的纹路,怎么跟……”

跟什么?林墨挑了挑眉。

“跟我之前,迷迷糊糊感觉到的那种纹路,是一样的。”系统声音发飘,“宿主,我说不清,就好像……这道封印,和我、和你当年在青云宗……是同一个留下的笔迹。”

林墨温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青云宗。

百年前那场被他刻意尘封的变故,山门前下了三天三夜的血雨,师父飞升前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他自己封了修为、躲进闲云峰的真正缘由……这些被他按在心底最深处、连系统都不曾尽知的旧事,此刻被古原上一缕同源的冷意,轻轻掀动了一角。

他望着那根半截石柱,眼神深得望不见底,半晌,才轻轻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原来是老相识留下的局。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手,极随意地往北边一指。

几乎同一时刻,古原上那根半截石柱的纹路骤然亮起一圈,一股积蓄了百年的秽气潮汐,顺着地势,朝东坡上浑然不觉的轻骑无声漫去——这秽气来得又快又隐蔽,等问心牌寒得结霜、齐齐示警时,定然已经迟了。

可就在秽气潮汐将将漫到坡脚的刹那,古原上无端起了一阵旋风。

那风来得蹊跷,不偏不倚横着一卷,竟把整片秽气潮汐的走向生生带偏三尺,擦着东坡的坡脊掠过去,散进了东侧乱石滩。坡顶上,老魏等人只觉一阵旋风卷着沙土扑脸,迷了眼,纷纷扭头去避。

哪来的怪风?小岑揉着眼睛。

风向转了。老魏眯眼望了望,没多想,北边的天说变就变,都裹紧些。

没人看见,那阵的最前头,一点雪白鹤影盘了一圈,悄无声落回南坡。林墨收回手指,像是什么都没做,拎起温好的酒壶,慢悠悠呷了一口。

“叮——宿主于千里外挥袖退秽潮、护下一百二十名弟子而人不自知,达成成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北境版!奖励闲逸值+9999,自动温酒葫芦升级为新四季恒温款~”系统重新欢快起来,末了,却又小声补了句,“可是宿主……这门,真的要开了呀。”

林墨没接它的话。

夕阳正一寸寸沉进苍黑古原的尽头,血色余晖里,东坡上的小岑终于把那半块残碑的最后一道刻痕,对着对照册描了下来。他怔了怔,忽然失声喊住老魏:

魏叔!你快看这断口旁边——还有半行小字,被泥糊住了,我刚刮开!

老魏凑过去。

残碑崩断的边缘,一行极小、极古的字,在夕阳下露出真容。几个人屏住呼吸,一笔一画,艰难地把它读完。

那半行字写的是——

……镇者非魔,乃所弃。

风,骤然停了。

古原正中,那根半截黑石柱上,沉睡百年的纹路一道接一道,由下而上,通体亮起。西坡退走的乌牙、土梁后的货郎分魂、南坡上的林墨,三方几乎在同一瞬,抬头望向了同一个地方。

石柱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万丈深的黑暗里,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