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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刚从老家来到城里,被儿子接到身边同住。初入繁华陌生的城市,她格格不入,满心局促不安。偌大的新房装修精致、窗明几净,却始终没有半分家的暖意。
日子平平淡淡,儿媳妇腼腆疏离,从不主动和她说话,日常相处客气又生分,从来不肯开口唤她一声妈;
儿子夹在中间,忙于工作疲惫奔波,对她也是淡淡疏离,少了年少时的亲近温热。
偌大的房子里,四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却常常觉得自己是最多余的外人。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家人尽数安睡,只有她独自毫无睡意,静静坐在窗边。窗外皓月当空,月光清冷地洒在窗台,也落在她落寞的身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她心里空空落落,茫然无依。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自己就像一片随风飘零的枯叶,风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落。半生操劳奔波,到老背井离乡,飘进儿子的新家,无根无凭、无依无靠,不知道自己能停留多久,更不知道未来该去往何方,甚至隐隐害怕,哪天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扫出这个家。
那是她初来城里的卑微与惶恐,也是她提笔写作最初的心境。当时的她从未敢想,当初只是用来排解孤独、打发长夜的随手书写,竟能一路坚持,跌跌撞撞,写出整整一百万文字,写出自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书页继续滑动,屏幕光影流转,她翻到了故事的中间篇章。
她清晰记得那个温柔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张雅雯独自站在阳台,望着远方的高楼与流云,轻声叹息,说出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她说自己这辈子,活得就像水面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随波逐流,看似安稳漂浮,实则风雨无依,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根。
当时的她看着满心迷茫的张雅雯,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心疼又感慨。她轻声宽慰对方,也像是在点醒困顿的自己:既然没有根,那我们就慢慢写,一笔一画,一字一句,亲手为自己写出属于自己的根。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两个深陷生活琐碎、囿于家庭烟火的中年女人,在各自的书桌前,开启了一场无声的自愈与成长。
白日里,她们是母亲、是婆婆,是奶奶围着家庭、孩子、柴米油盐不停奔波,被生活的身份牢牢束缚;等到夜深人静,家人安睡,她们便卸下所有世俗的身份与疲惫,化身执笔的作者。
一人一台电脑,一方小小屏幕,你写你的人生困顿,我写我的生活起落。四千字一天,日日不断、夜夜不停,没有人督促,没有人逼迫,全凭心底那一点不甘平庸、不愿沉沦的执念,一字一句,慢慢垒起属于自己的人生路,一点点挣脱生活的桎梏,慢慢扎根、慢慢发光。
继续往后翻看,书页的字句里,藏着她写作路上最艰难、最煎熬、无数次想要放弃的低谷时光。
那段日子,是所有新人作者都会经历的寒冬。新书流量低迷,曝光寥寥无几,数据一路断崖式下跌,直接跌到谷底。
后台的每日收益惨淡得可怜,一天几块钱的收入,是旁人看不上、甚至会嗤笑的微薄数目。最低谷的时候,一整天的稿费收益,只有两三块钱。
她至今清晰记得那个安静的下午,收拾完家务,她如常点开后台数据。看着屏幕上冰冷又单薄的数字,她坐在椅子上,久久失神,心里五味杂陈,酸涩、委屈、疲惫、迷茫尽数涌上心头。
那一刻,放弃的念头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底。
她一遍遍在心里反问自己:一把五十多岁的年纪,大半辈子已经匆匆走过,本该安安稳稳享福、轻松度日,何必这么为难自己?
每天熬到深夜,牺牲所有休息娱乐的时间,日复一日伏案久坐,眼睛熬得干涩酸痛,腰背常常僵硬发麻,费心费力、熬神熬体,到头来一天收益不及一杯奶茶钱,到底值得吗?
无数次自我怀疑,无数次心生退意,无数次想要关掉文档、放下键盘、彻底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