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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母当即从灶台后面一把把她狠狠拽出来,当着家里人的面,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言语刻薄、语气凌厉,丝毫没有半分怜惜。
小小的她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衣角,躲在灶台角落,不敢出声、不敢哭泣、不敢抬头。
从那时候起,她就悄悄学会了不哭。
因为她早早懂得,在这里,哭没有用,委屈没有人疼,眼泪换不来半分怜惜,只会换来更多的苛责与嫌弃。
她又想起,养母这辈子最常挂在嘴边、也最扎她心底的一句话。
从小到大,但凡心情不顺、日子不如意,或是她稍有一点做得不好,这句话就会准时响起:
“要不是看你可怜,我们才不会捡你这个没娘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长长的针,密密麻麻,扎了她整整半生。
年少时,是自卑、是卑微、是低人一等的怯懦。
青年时,是委屈、是不甘、是满心的怨怼。
成年后,是释怀、是心疼、是看透命运的无奈。
这么多年,她拼命读书、努力生活、远嫁他乡、努力扎根,拼命逃离那片故土,拼命摆脱寄人篱下的阴影,就是为了挣脱这句话带给她的卑微与枷锁。
她以为逃得越远,忘得越干净。
可直到今天,养母骤然离世,这句埋藏心底几十年的话,再次清晰无比地翻涌上来,和那个一辈子嘴硬心软、刻薄又可怜的女人身影重叠在一起,死死堵在她胸口,不上不下,闷得发慌。
一路沉默,一路心潮翻涌。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平稳下了高速,驶入狭窄平整的乡道。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得高大繁茂,枝叶遮天蔽日,春日的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碎落在柏油路面上,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乡间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是刻在记忆深处、阔别多年的乡土气息。
这条路,她年少时走过无数次,离家、返乡、奔波、辗转,每一次心境都不同。
唯独这一次,沉重又苍凉。
车子继续前行,平稳驶入宽敞的316国道,一路通畅,视野开阔,远处的田野、村落、山峦,碧绿的汉江河就在路下,像一条玉带。
曾经年少急于逃离的故土,如今再看,只剩物是人非的感慨。
沿着国道行驶一小时后,车子拐进狭窄僻静的村道。
一公里多的小路,蜿蜒静谧,两旁草木丛生,熟悉的乡景扑面而来,瞬间拉回遥远的年少时光。
终于,周伟缓缓减速,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安抚:“妈,到了。”
车子稳稳停在老旧的院门前。
张雅雯抬手推开车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眼前的老宅,和她记忆里几十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低矮斑驳的土墙,历经岁月风雨侵蚀,纹路深浅交错,刻满沧桑;老旧的木门纹理粗糙,带着常年烟火熏染的暗沉;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依旧挺立,比记忆里更加高大苍劲,枝丫纵横伸展,越过屋顶,伸向天空。
墙角的鸡窝还在,空空荡荡,早已没有往日烟火生机,只剩岁月沉寂。
物依旧,人已非。
一瞬间,岁月呼啸而过,半生时光恍如一瞬。
院门敞开着,弟弟听见动静,匆匆从里面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