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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儿媳从来没有给过大姐一分零花钱。从来没有,逢年过节没有表示,生病住院没有问候,日常相处没有体谅。
老人帮衬带孩子,在有些人眼里是天经地义的;老人做家务,在有些人眼里是理所应当的;老人贴钱补贴家用,在有些人眼里是应该的。
反倒是事事挑剔,处处计较——菜咸了要念叨,地没拖干净要念叨,孩子磕了一下碰了一下更念叨得没完没了。日日生气,时时摩擦,处处给大姐受气。
大姐的性子软,嘴又笨,受了气也不会顶嘴,只会默默忍着,晚上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三姐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更轻了,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她说:“大姐原本身子底子不差,农村妇女嘛,年轻时候下地干活挑担子,什么苦没吃过,身体硬朗着呢。
就是常年怄气、常年委屈、常年心累,积郁成疾,郁郁寡欢,早早拖垮了身子,早早撒手人寰。外人不知道内情,只当是生病走的,可我们姊妹心里最清楚。大姐走得早,大半原因,都是常年被儿媳怄气、憋屈出来的。
心里有苦说不出,有委屈没处诉,一年一年地闷在心里,比什么病都伤人。真的是一言难尽。”
刘姐听着二姐缓缓诉说这些旧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心里一阵寒凉,一阵酸涩,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脚底。
大姐的音容笑貌还在她脑海里——那张圆圆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双粗糙却暖和的手,过年时偷偷往她手里塞糖的样子。可这些画面越清晰,此刻的寒意就越浓。
人世最苦,莫过于善良之人不得善终,勤恳之人受尽委屈,一辈子为家人付出,最后落得满心伤痕、早早离世的结局。
大姐没有享过一天清福,年轻时为丈夫为孩子操劳,年老时为儿媳为孙辈操劳,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她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六百块钱的心意都没能收到,因为有人连这点小钱都不肯放过。
聊起大姐家事,自然而然也就聊到了二姐家里的难处,两相比较,才发现世间家庭,各有各的心酸,各有各的无奈。没有最苦,只有不同的苦法。
二姐家的儿媳,同样是性子强势、自私凉薄,月月月薪过万,收入不菲,在外光鲜亮丽,挣钱轻松——月嫂嘛,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在雇主家里吃好喝好,抱着别人家的孩子拍拍照发朋友圈,看起来体面得很。
可这钱挣得再多,从来不肯补贴家里分毫,不管老人辛苦,不管家里拮据,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出去挣这份月薪过万的工资,背后是谁在撑着那个家。
要是婆婆不帮着照顾孩子,她能出去挣那么多钱吗?她能心无旁骛地住在雇主家里一个月不回吗?她的光鲜体面,是婆婆在背后用弯腰驼背的操劳垫起来的。
可她不想这个,她只觉得钱是自己挣的,跟婆婆没关系,婆婆带孩子是本分,做家务是义务,贴钱补贴是理所应当。儿子工资也不高,没有发言权,都是听儿媳妇的。
二姐一辈子勤俭操劳,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嫁人之后操持一大家子,年老本该安享清闲,却依旧不得安生。家里所有开支、孩子学费、日常零用,全部压在二姐一人身上。
二姐没有高薪工作,没有退休金,不像城里那些有社保的老人每月有固定收入。她所有的花销,全是她日复一日、起早贪黑,在带孩子、做家务的间隙,做零活、打零工一点点抠出来、挣出来的。
帮人地里除草、栽秧……什么零碎活她都干攒上一个月也攒不了几个钱。
微薄的收入,家里零碎开支,过得捉襟见肘,她每次出门探亲、看望姐妹,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省吃俭用、拼死拼活挣来的血汗钱。
二姐给三姐那一千块,刘姐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二姐要干一个月的活挣来的钱。
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刘姐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她想起自己从前不也是这样吗?在儿子家做免费保姆,任劳任怨还落不着好,身无分文时连出趟远门看亲姐最后一面都要低声下气地求人。
她熬出来了,靠一支笔给自己挣出了底气和自由,可二姐没有她这份运气,大姐更是连熬都没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