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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从南阳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到家了,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是儿媳妇开的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了一句“妈回来了,路上还好吧”,语气不冷不热,但至少不是去年那种冷冰冰的。
儿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路上累了吧”,然后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孙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腿喊奶奶,问她有没有带好吃的。
就这些,没有去年那样的冷脸,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摔门而去,更没有儿媳妇收拾东西回娘家的戏码。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甚至让刘姐觉得有一丝意外。
她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打开来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脏衣服放进脏衣篓里,洗漱包放回卫生间的架子上。
那件三姐送的红毛衣她没有放回衣柜,而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枕头旁边,手指在柔软的毛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书桌上的稿纸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样子,窗台上的文竹儿媳妇帮她浇过水了,叶子绿油油的,比走的时候还精神了一些。
一切都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积灰。这个房间被好好地维护着,等着她回来。
忽然想起去年也是出门,可不是去旅游,去年是去南阳看大姐最后一面,那一次她从南阳回来,家里的气氛跟今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那天她进门的时候,儿媳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儿媳妇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继续看着手机,那声“嗯”冷得像冬天里的一块铁,不带任何温度。
儿子倒是从房间里出来了,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开口就是一句:“妈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家里的事都堆着没人管。”话里话外都是在责怪她不该在外面待那么久,不该为了娘家的私事耽误了家里的正事。
她当时站在门口,行李箱还拎在手里,一只脚刚踏进家门,就被这几句话浇了个透心凉。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说她大姐病重了,想说她只陪了大姐三天大姐就咽气了,想说她这趟去南阳不是去享福的,是去送别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到儿子那张写满了不满的脸,就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在儿子眼里,她去南阳不是去尽姐妹情分,是“不该在外面待那么久”。
她送走了自己的大姐,回来面对的却是儿子的冷脸和儿媳的沉默。
当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哭了一场。儿子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在门外站了站,没进来。儿媳妇则是完全没反应,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理由很简单:她不在家的这些天,儿媳妇不得不请假在家带孩子,耽误了工作,心里有气,觉得婆婆“只顾着自己娘家的事,不顾婆家”。
儿子夹在中间,既没有帮她说一句话,也没有去劝儿媳妇回来,只是偶尔叹口气说一句“妈你下次别这样了”。
她那时候心里又委屈又无奈,可她没有底气反驳,因为那时候的她,没有稳定的稿费收入,没有存款,每个月靠儿子给的五百块生活费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那五百块连基本开销都不够,她还得从牙缝里省出一点零花钱来。去南阳看大姐的路费,是她放下半辈子的傲骨、小心翼翼跟儿子开口讨来的两千块钱。两千块钱,逼得她低下了头颅,收起了所有骄傲。一个连路费都要伸手讨要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的体谅和尊重呢?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儿媳妇回娘家,虽然被娘家妈劝说回来了,回来之后也不怎么跟她说话。她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那盆快要枯死的文竹发呆,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你这一辈子到底活成了什么?送走了亲姐姐,回来还要看儿子儿媳的脸色,连哭都要躲起来偷偷哭。那种屈辱和无力感,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那盆文竹最后还是被她救回来了。浇了几天水,搬到有阳光的地方,慢慢又抽出了新的叶子。而她自己也像那盆文竹一样,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开始拼命地找自己的水分和阳光。
她逼着自己拿起笔,走进老年大学,学着写作、学着记录生活。白天带孙子做家务,晚上等全家都睡下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写到凌晨。眼睛酸了就揉一揉,肩膀疼了就自己捶两下,第二天一大早照样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
从不被看好、无人问津,到渐渐有了读者、有了稿费。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从几百块到上千块。她用一支笔,在无数个深夜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然后,一切都开始变了。
先是经济上的变化。她的银行卡里开始有了余额,不用再每个月紧紧巴巴地数着那五百块钱过日子。想吃什么自己买,想穿什么自己添,出门不需要再低声下气地跟任何人商量,自己的路费自己出,想走就能走。然后是态度上的变化。
儿子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我要养活的人”的无奈,现在变成了“你是有自己事情做的人”的尊重。
那种微妙的区别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得到。儿媳妇也变了,虽然两个人之间还是淡淡的,但那种淡淡的里面没有了从前的轻视。
今年过年的时候,儿媳妇还主动给她买了一件新外套,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牌子,但那是一种态度——一种“你是我丈夫的妈,也是这个家里值得被尊重的人”的态度。
今年这次从南阳回来,儿媳妇没有回娘家,儿子没有抱怨她“又去了这么久”。家里的气氛虽然算不上热络,但至少是平和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体谅。好像她出门去南阳这十几天,从去年的“不负责任”,变成了今年的“可以理解”。
刘姐坐在床沿上,把这些前前后后的变化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想起了三姐——那个躺在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在担心她“又熬夜写作伤身子”的三姐。
她又想起了大姐——去年她卑微地讨来两千块路费才能见上最后一面的苦命的大姐。她想起了二哥,想起了父亲母亲,想起了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亲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前那张便利贴上。那是她在老年大学听课时记下来的,当时觉得有道理就抄在了便利贴上贴在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