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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朝上的日子,是刘姐这辈子最难熬、最委屈的日子。
人没有钱,就没有底气,没有收入,就没有话语权,经济上不独立,精神上就不可能独立,在这个家里做得再多、干得再累,只要吃穿用度都要仰仗别人,就永远挺不直腰杆。
永远在迁就,永远在委曲求全,永远要看人脸色,做的所有事情都变成了理所应当——奶奶带孙子,理所应当;婆婆做家务,理所应当;长辈操持一切,理所应当。没有人觉得辛苦,没有人觉得付出了什么,因为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闲在家里没事干的老人,帮着带带孩子做做饭,有什么辛苦可言呢?
刘姐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任劳任怨是本分,稍微做得不好还要被念叨两句。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凡事都要看小辈的脸色,凡事都要迁就他们的作息、他们的情绪、他们的想法。自己半辈子摸爬滚打攒下的那点傲骨,在这个家里被磨得一干二净。
就是在这样窘迫的境地里,刘姐接到了大姐病危的消息。
大姐在南阳,那时候已经病重卧床,时日无多了,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一整夜没合眼。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大姐的模样,小时候大姐给自己扎辫子,过年时偷偷多塞一颗糖,出嫁那天大姐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拉着大姐的手一直哭着不放手不让大姐走一幕一幕的,像放电影一样。
刘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去见大姐最后一面。
可是,就这一个念头,却犯了天大的难。
钱。
路费。
从家里到南阳,高铁票要好几百,来回一趟,再加上几天的吃住花销,怎么也得两千来块钱。两千块,在别人看来也许不算什么大数目,可对那时候的刘姐来说,那是一笔需要再三掂量、反复斟酌的巨款。身上没钱,银行卡里空空如也。五百块的生活费每个月都紧巴巴的,根本攒不下来一分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刘姐不是什么英雄汉,就是一个身无分文、看人脸色的老太太。
那几天心里煎熬得不行。大姐在南阳的病床上等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可是没有钱,连出这个城市都做不到那种焦急、无奈、憋屈、心酸,搅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来来回回地锯。
最后,只能厚着脸皮,放下半辈子的傲骨,小心翼翼地去找儿子。
刘姐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儿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儿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她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口。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反复复好几遍。
一辈子没低过头的人,到了快六十岁,要向自己的儿子开口讨钱,那种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最后她还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商量,更带着恳求,说大姨病重了,在南阳,怕是不行了,想去看看她,说路费和花销大概需要两千来块钱。
说完她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别的,是那种卑微的感觉太刺骨了。那一刻她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一个操劳半生把家撑起来的长辈,而是一个在伸手讨要施舍的人。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的反应,心里又酸又涩,又屈又辱。
儿子和儿媳妇商量后,第二天给了可给的那个过程,不像是给母亲路费去探望病危的姐姐,倒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那种姿态、那种语气、那种眼神,让刘姐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人捏在手里随意摆弄的草芥。
她拿了那两千块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委屈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两千块钱,不是理所应当的奉养,不是理所应当的花销,是放下所有尊严、小心翼翼恳求换来的施舍。两千块钱,逼得半生要强的刘姐低下了头颅,收起了所有骄傲。
她拿着那笔钱去了南阳,大姐躺在病床上,人都瘦脱了相,看见刘姐来了,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说话已经很费力气了,断断续续的,说小妹你来了,说路上辛苦了,说别担心姐。刘姐握着大姐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像一把枯柴,凉得心里发颤。
她在大姐身边守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大姐在她眼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刘姐看着大姐眼睛慢慢闭上,看着胸口不再起伏,握着她的手感觉温度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一刻心里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凉。
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一把年纪,为这个家操劳了大半辈子,到最后连看亲姐姐最后一面都不能自己做主。连出门探望至亲都要看人脸色、低声下气。如果没有那两千块钱的施舍,是不是连大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那场离别,成了刘姐心底最深的遗憾,也成了她拼命改变自己的最大动力。
从南阳回来以后,刘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激了一下,她开始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辛苦了一辈子,到底图什么?为家庭、为孩子、为生活耗尽所有,到最后没钱没闲没自由没尊严。
亲人离别时无能为力,想尽一份孝心都束手束脚。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要熬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答案是没有头。
如果自己不变,就永远没有头。
大概命运也觉得把她压得太狠了,终于在最绝望、最迷茫的那个节点,给开了一扇小小的窗。一个偶然的机会,刘姐听说老年大学开了写作班,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劲,她和张雅雯一起报了名,张雅雯帮她付的学费,张雅雯说相信她一定会写好小说的,刘姐终于拿起了笔,开始了创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