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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伟彻底失语,垂着头,脸上火辣辣的烫。
他仔细回想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心底涌起无尽的愧疚。
好像真的没有。
逢年过节的礼品、生日的小礼物、平时的零碎零花钱,全都是李梅记挂着、主动张罗着准备的。他最多就是跟着附和,从来没有主动上心过,更没有主动掏过一分钱孝敬母亲。
他每天早出晚归,日复一日奔波在外,把赚钱养家当成自己唯一的职责,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家里干净整洁的环境、温热可口的饭菜、乖巧懂事的孩子。他总觉得自己在外辛苦打拼,已经足够付出,却彻底忽略了,留在家里的母亲,从来都在默默替他负重前行。
他忙着生活的奔波,忙着柴米油盐的奔波,却唯独忘了那个最该被他心疼、被他报答的母亲。
良久,周伟不再犹豫,指尖点开转账页面,认认真真给张雅雯转了五千块钱。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没几秒,母亲的消息就快速回了过来,字里行间全是习惯性的体谅与不舍:“收到了,你们挣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妈不缺钱,不用总给我转。”
短短一句话,看得周伟心里酸涩发胀,五味杂陈。
他手指飞快打字回复:“不缺也得给,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您拿着随便花,别舍不得。”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那头安静了下来,张雅雯没有再回复,一如既往的懂事体贴,从不给儿女增添半点负担。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李梅静静看着他失落愧疚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怎么,给你妈花钱,心疼了?”
周伟立刻摇头,抬眼看向妻子,眼底满是愧疚:“不心疼,真的不心疼。就是突然觉得,我这些年做得太不够了,太亏欠我妈了。”
“你知道就好。”
李梅淡淡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释然。她说完,便重新拿起茶几上的衣物,继续慢慢叠着,指尖动作轻柔舒缓,心境已然平复下来。
周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温柔沉静的侧脸,心里的愧疚愈发浓烈。沉默了许久,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心底藏了很久的疑惑,也是他此刻最想问的话:“李梅,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对我妈这么好?”
他真的不解。
明明从前,他们刚结婚那几年,李梅和母亲也有过矛盾、有过隔阂,争吵、冷战、甩脸子样样都有。那时候婆媳关系紧张,家里时常鸡飞狗跳,李梅也曾执拗地不让婆婆上门,也曾赌气搬出去住,对张雅雯满心抵触。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梅彻底变了。她放下了所有执念与隔阂,真心实意地孝顺婆婆、心疼婆婆、善待婆婆,比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还要上心、还要贴心。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梅手上的活计没有半点停顿,依旧有条不紊地抚平衣服褶皱,一件件归置整齐。夜色温柔,落在她安静的眉眼上,柔和又笃定。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通透,直击人心:“因为咱妈,是我们这辈子,都彻底报答不完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周伟心头震颤,眼眶微微发热。
李梅叠完手里最后一件衣服,起身将一摞整齐的衣物抱起来,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她动作舒缓地将衣服一一摆放整齐,随后关上衣柜门,转过身轻轻靠在柜身上,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周伟,目光温柔又真诚。
她没有急着继续说话,像是在心里梳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梳理那些被忽略、被辜负的细碎温暖。沉默几秒后,她才缓缓开口,细数着婆婆多年来的付出,语速很慢,带着沉淀过后的清醒与温柔。
“你好好想一想,从我们谈恋爱、结婚,到现在乐乐长这么大,咱妈为我们这个小家,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
“我们结婚那会儿,家里条件不算好,没存款、没家底,一切从零开始。是咱妈,拿出了她一辈子省吃俭用、辛苦攒下的全部积蓄,毫无保留地拿出来,给我们付首付买房、风风光光办婚礼、备齐全部彩礼,把所有最好的,全都捧到了我们面前。”
说起往事,李梅的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也藏着几分动容。
她至今还记得婚礼那天的场景,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那天的张雅雯,穿着一身合身的暗红色旗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利落,端庄又温柔。她站在婚礼舞台上致辞,脸上一直挂着欣慰满足的笑容,看着新婚的他们,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那天她对着台下亲友,轻声念叨:老周,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儿子,终于成家立业了。
年少懵懂、刚成婚的那几年,李梅尚且年轻任性,看不懂那笑容背后的心酸,读不懂那眼泪里藏着的牵挂、欣慰与半生操劳。可随着岁月流转,日子一年年过下来,她历经生活琐碎,扛起家庭责任,终于彻底读懂了那一滴眼泪的重量。
那是一位母亲,耗尽半生心血,盼来儿子安稳成家的释然,也是半生辛苦终有归宿的动容。
李梅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发自心底的愧疚与心疼,一点点细数着过往:“后来乐乐出生,我坐月子那段最难熬、最无助的日子,是咱妈日夜守在我身边。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温水洗手、温水擦身,夜里无数次起来帮我照顾孩子。”
“那时候乐乐太小,夜里频繁哭闹、喂奶、换尿布,几乎整夜不睡。是咱妈整夜抱着孩子哄睡,一遍遍洗脏尿布、晒被褥,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忙完大人忙小孩,从来没有过半句抱怨,从来没说过一句累。”
“等到我产假结束要上班,更是咱妈一手包揽了带娃的所有重担。我们夫妻俩早出晚归忙工作,是她在家日复一日陪着乐乐,喂饭、穿衣、洗澡、哄睡,带他晒太阳、逛公园、教他说话识字,把小小的乐乐照顾得白白胖胖、乖巧懂事。”
“这么多年,她全心全意帮我们搭把手,替我们撑起小家后方,从来没有跟我们索要过一分辛苦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半点回报。”
说着这些细碎的日常,李梅的心里又酸又软。
她清晰记得从前任性执拗的自己,心里满是羞愧。那时候的她,被娘家的观念影响,总觉得婆媳相处要懂得“拿捏分寸”,要懂得为自己算计,不能受半点委屈。
所以从前的她,任性、敏感、矫情,稍有不顺心,就对婆婆甩脸子、闹脾气,心里藏着隔阂与偏见。她曾赌气不让婆婆上门,曾执拗地搬出去居住,曾理所当然享受着婆婆所有的付出,却吝啬自己的温柔与体谅。
那些年,她给过婆婆无数次冷脸,闹过无数次别扭,积攒过无数次隔阂。可善良宽厚的张雅雯,从来没有跟她计较过半分,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她一句不是,更没有因此亏待过她、疏远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