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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紧补救,需要什么,让何妙尽量调配。”苏安只说了一句。
回到公事房时,天已擦黑。何妙点起了油灯,正在灯下核算因这场雨可能带来的额外损耗。
见苏安进来,她抬起头,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田里损失还在估量,工地的石料、灰料要补,油布草席损坏不少,还有……不少人淋了雨,医棚那边说,已有十几人开始发热咳嗽,葛大夫留下的药不多了。”何妙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屋漏偏逢连夜雨,旱灾几年旱死,本来下雨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也总不能这么个下法……
苏安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件半旧的蓑衣,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蓑衣边缘落下的水珠,冰凉。
“何妙,”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咱们还剩多少凝香皂和药包的存货?”
何妙愣了一下,翻了下账册:“凝香皂还有一百二十块左右,药包大约八十个。本来是备着下次落雁口交易的……”
“拿出来一半。”苏安转过身,“淋雨生病的,每人发一块凝香皂,督促他们用热水擦洗,勤换衣物。咳嗽发热的,优先领药包。告诉裴敏儿留下的医女,按照葛大夫教过的法子,多用本地能找到的草药,姜汤要管够。”
“县君,这……这些是要换盐铁的……”何妙有些急。
“人比盐铁紧要。”苏安打断她,“人心不能散,士气不能垮。东西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人心要是寒了,就暖不回来了。”
何妙怔住,看着苏安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最艰难的时候,领导者不仅要知道怎么分配有限的物资,更要知道什么才是最不能失去的。
“我……我这就去办。”何妙收起账册,匆匆出去了。
苏安独自留在屋里,听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和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带着病气的咳嗽声。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何妙去而复返的轻快,而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力道。
“先生!”景四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和水汽,脸上却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亢奋与冰冷的锐利,“盯梢卡子的兄弟传回消息了!”
苏安心头一凛,所有疲惫瞬间被压了下去:“说。”
“那个下巴有疤的卡子头目,姓刁,绰号‘刁三刀’,确实不是本地巡防营的人,是从灵广郡那边‘借调’过来的。据说是灵广郡守备营里的一个队正,手上有些功夫,性子狠辣。”
景四语速很快,“他每日除了在卡子作威作福,夜里会去离卡子五里外的一个叫‘野狐坡’的小村子,那里有个半掩门的暗娼,他常去。”
景四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最重要的是,咱们的人发现,每隔两三天,就有一个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会去‘野狐坡’跟刁三刀碰头。交接的,是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昨天雨大,那货郎没来,但刁三刀显得很焦躁,在卡子那边无故打骂了好几个手下。”
货郎?油布小包?
苏安立刻想起了之前陈有禄的长随在茶棚接触的那个“樵夫”,还有赵石他们身上针刺传信的疑点。
“能盯上那个货郎吗?”
“试了,但那货郎很警惕,出了‘野狐坡’就专挑小路,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紧,只大致判断他是往灵广郡方向去的。”景四道,“先生,这个刁三刀,显然是那边放在卡子上的一条恶狗,也是传递消息的一环。他对流民放箭,恐怕不只是跋扈,更是奉命震慑。”
“奉命……”苏安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冷意凝结。奉谁的命?灵广郡守备营?还是藏得更深的人?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标着卡子的位置,移到灵广郡,又缓缓移回。
一条清晰的线似乎正在浮现:灵广郡的黑手,通过“悦来货栈”渗透商业和谣言,通过“私铸钱”和调换囚徒制造内乱,通过“借调”刁三刀这样的恶徒掌控关卡,武力封锁并制造血案……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齐校尉的骑兵,现在在什么位置?”苏安忽然问。
“在营地东北三十里外的山谷隐蔽待命,随时可以出动。”
苏安盯着地图上“野狐坡”那个小点,沉默了片刻。
雨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景四,”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让盯梢的兄弟,下次那个货郎再出现,想办法弄清楚油布包里是什么。不必硬抢,有机会就调包,没机会就记住特征。还有,摸清刁三刀去‘野狐坡’的准确时间和规律。”
“先生,您是想……”景四眼中光芒大盛。
“血债,总要讨的。”苏安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雨水的腥气,和那未曾亲眼目睹、却无比真实的三条人命血色。
“但怎么讨,何时讨,得我们说了算。”她收回目光,看向景四,“先把他的底细和联络方式摸得一清二楚。然后,等一个最适合的时机。”
既要让那只背后的黑手感到痛,又要让他们抓不住把柄,甚至……怀疑到他们自己人头上。
景四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离去,步伐有力。
苏安重新坐回灯下,桌上的油灯因为灯芯燃烧太久,爆开一朵大大的灯花,将她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拉长,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