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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吃得吸溜作响,大人们脸上也多了些满足的笑容。
苏安也端了一碗,和裴敏儿、葛年安、苏青松几个坐在新砌好的青砖房檐下的小木墩上吃。
裴敏儿吃得秀气,但速度不慢,一碗面片很快见了底。
她放下碗,轻轻舒了口气,望着空地上或蹲或坐、埋头吃饭的人们,低声道:“有时候觉得,打仗也好,阴谋也罢,最后争的,不过就是一口安稳饭,一处能安心睡觉的屋檐。”
葛年安捻着胡须,点头:“乱世里,能让人吃上热饭、睡上安稳觉的地方,就是人心所向。咱们这儿,如今算是有了点模样。”
苏青松几口扒完饭,抹了把嘴,眼睛却还盯着河滩那边第二排正在上梁的房舍:“第二批二十间,梁架今天下午全上完了!明天就能开始铺椽子、盖瓦!照这个速度,月底前肯定能封顶!第三批的地基也挖得差不多了,砖窑那边,刘师傅说再加把劲,供得上!”
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自豪。
对于一个匠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亲手建造的房子一片片立起来更踏实、更有成就感的了。
苏安听着,心里也鼓荡着一股热流。
砖石木料,在匠人手中化为遮风挡雨的实体;土地种子,在农人手下长出养活生命的粮食。
这种眼见为实的创造和积累,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青松叔,第二批房子封顶后,稍微缓缓,集中人力,先把公共仓储区和那个小集市的棚子搭起来。”苏安道,“落雁口这条线若能稳住,往后货物进出会多起来,得有地方存放和交易。集市哪怕一开始只是咱们内部以物易物,也能活络起来。”
“成!我心里有谱了!”苏青松重重点头。
正说着,苏午也端着空碗过来了,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看到好收成时的红光:“弟妹,坡地东头新开的那三十亩豆子地,苗出齐了!长得壮实!看样子,只要雨水跟得上,夏末就能收一茬!还有红薯,最早那批,我偷偷扒开一垄边角看了,底下果然结了蛋!虽然还不大,但数量不少!这玩意儿,真能活人!”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对于经历了饥荒、眼睁睁看着无数人饿死的苏午来说,没有什么比土地上实实在在的产出更让人激动和安心了。
那不仅仅意味着食物,更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和尊严。
“好!”苏安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豆子收上来,能磨豆腐,能做酱,还能肥地。红薯更是宝贝。大哥,田间管理不能松,防虫防鸟防旱,都要提前想到。”
“你放心!农事科现在人手足,几个老把式经验也传开了,我都安排着呢!”苏午拍着胸脯。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吃饱喝足的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歇下,反而聚在火堆旁,听苏睿老先生讲古,或者听几个年轻后生用自制的竹笛、木片吹奏些简单的乡野小调。
悠扬的笛声在夜风中飘荡,混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妇人低低的交谈声,汉子们偶尔粗犷的说笑。
火光跳跃,映亮了一张张虽疲惫却透着实实在在希望的脸庞。
苏安和裴敏儿并肩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望着这片景象。
“真像一场梦。”裴敏儿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几个月前,我还困在京城那四方宫里,看着祖母病重,听着朝堂上暗流涌动,不知前路在何方。如今……却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因为一口饱饭、一间陋室而真心欢喜。”
苏安沉默片刻,才道:“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东西。剥去那些华丽的外衣和复杂的算计,人活着,所求的不过如此。我们只是……试着把这份‘真实’,在一片荒芜里,重新种出来。”
裴敏儿侧头看她。
火光勾勒出苏安沉静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映着跃动的光芒,深邃而坚定。
这个女子,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能将散沙般的人心凝聚起来,能将看似不可能的蓝图,一点点变成脚踏实地的现实。
“县君,”裴敏儿忽然问,声音很轻,“你怕过吗?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终有一天会将这里毁掉?”
苏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那里曾经冒出过匪徒的刀光,落下过死士的毒箭。
怕吗?
当然怕过。
立夏被毒蛇咬伤昏迷不醒时,她怕得浑身发抖。
看到纵火后焦黑的废墟时,她怕心血毁于一旦。
得知朝中可能有人欲除之而后快时,她也曾感到脊背发凉。
但怕没有用。
“怕。”苏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怕,就只能缩着,等着刀子落下来。我不想等。所以,只能把墙垒得更厚,把地种得更满,把人心聚得更牢。让这里变得足够结实,足够有价值,让任何想毁掉它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要崩掉几颗牙。”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裴敏儿,眼中那点火光灼灼:“公主,你知道这世上最坚固的城墙是什么吗?”
裴敏儿摇头。
“是人心。”苏安一字一句道,“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这里是他真正的家,值得用命去守。我们现在做的每一块砖,每一棵苗,每一顿热饭,都是在垒这座墙。只要这座墙不倒,苏家镇,就永远倒不了。”
裴敏儿心中震动,久久无言。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能带着一群同样弱小的人们,在这虎狼环伺之地,硬生生劈出一片生机。
她靠的不仅是智慧、勇气,更是这种近乎执拗的、要将“家”和“希望”种进每个人心里的信念。
夜色渐深,篝火渐熄。
乔氏正就着油灯,给乐宝缝补白日玩耍时刮破的衣角。李翠在整理晾晒好的被褥。
立夏已经睡着了,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恬静。
简朴,却安宁。
夜深如墨,星河低垂。
营地沉入梦乡,只有那巨大的水车,依旧不知疲倦地,在黑夜里缓缓转动,将清冷的河水,化为推动明天的、源源不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