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州府来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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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官营里出来的,未必都是单纯的技术工匠,可能牵扯旧案,也可能与某些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内部刚揪出一个“王二狗”的当口,又来这么一批身份敏感的人,由不得人不警惕。

“你的顾虑在理。”她缓缓道,“隔离是必须的,监工也由你安排可靠人手。但既要用其技艺,就不能只当囚徒看管。查一下这些人的案卷,看所犯何事,有何特长。告诉他们,在这里,凭手艺和劳力吃饭,守规矩,卖力干活,未必没有脱去这身赭衣、重获寻常匠人身份的一天。若有异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远处那根高杆,“那便是榜样。”

“是。”景四应下,又补充道,“那个陈主事,看着是个圆滑的,怕是来混资历居多。那两个匠官,尤其是姓鲁的,眼神不正,未必服管。”

“我知道。”苏安转身,望向营地中心。

圆滑的官员,倨傲的都城匠官,身份复杂的囚徒工匠……这建镇的棋盘上,落下的棋子越来越杂,局面也越来越复杂。

“先安顿下来,摸清底细再说。咱们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停。”

午后,苏安在临时充作公事的窝棚里,见到了陈有禄和两位匠官,办理文书交接。

陈有禄果然圆滑,该盖的印信一样不少,该说的话滴水不漏,满口都是“下官定当竭力配合县君”、“州府上下皆殷切期盼苏家镇早日建成”之类的套话,但对具体事务,却总是含糊其辞,推说“营造之事,二位匠官更为精通”。

田匠官话少,接过苏青松带来的、苏安手绘的部分房舍布局和地基要求图样,看得仔细,不时用手指在图上比划,问几个关键尺寸和承重的问题,倒是切中要害。

鲁匠官则拿着图纸,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县君这图……标新立异之处甚多。这房舍布局,过于紧凑,巷道预留如此之宽,岂非浪费地皮?还有这……‘公共茅厕’、‘集中排水沟’,闻所未闻。营造房屋,自有法度,似这般想当然,恐难稳固,亦不合规制。”

窝棚里一时寂静。苏青松脸色有些不好看,苏来福更是涨红了脸。

苏安却神色平静,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物料清单的笔。

“鲁师傅所言‘法度’,可是《营造法式》?或是工部颁行的《官式则例》?”

鲁匠官被她平静一问,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自然是!民间营造,虽不必全然依照官式,但大体规制、吉凶方位、主次尊卑,总需讲究!县君这般排布,杂乱无章,不成体统!”

“此地非官衙,非寺观,亦非世家大宅。”苏安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所要建的,是让数百户流离失所之民能够安身立命、整洁有序、便于生活之家园。巷道宽,是为防火、通风、便于通行;设公共茅厕与排水,是为洁净卫生,防瘟疫滋生。至于房舍紧凑,是为在有限之地,安置更多人口,且能守望相助。”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鲁匠官:“规制是人定的,亦可因时、因地、因人而变。若一味拘泥旧法,罔顾实际民生所需,那这‘法度’,要来何用?苏家镇之建,首要在于‘合用’、‘牢固’、‘宜居’。鲁师傅若觉何处确实于结构稳固有碍,或于防火防灾有大弊,尽可指出,我们斟酌修改。若只因不合寻常‘体统’便加指责,恕难从命。”

鲁匠官被她一番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年轻女流,言语竟如此犀利直指核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毕竟苏安所言,句句落在“实用”和“民生”上,这正是朝廷眼下最提倡的“务实”之风。

田匠官此时轻咳一声,打了圆场:“县君思虑周全,着眼民生,令人钦佩。鲁兄也是担心房屋根基,言语急切了些。依田某看,县君这布局,于防火通风确有考量。只是具体营造时,梁柱用料、榫卯结构、墙基深度,还需细细推算,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自然。”苏安顺势而下,“具体营造细节,正要倚重二位师傅经验。图纸在此,可供二位细细参详,若有需调整之处,我们随时商议。”

一番交锋,看似平和收场,但谁都清楚,这位安平县君并非可以随意拿捏、对所谓“权威”唯唯诺诺之人。

鲁匠官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不再公然挑衅。

陈有禄则在一旁打着哈哈,仿佛刚才的争执全然不曾发生。

送走这三人,窝棚里安静下来。苏青松舒了口气,低声道:“安安,那姓鲁的,怕是不好相与。”

“无妨。”苏安重新拿起物料清单,眼神却有些冷,“有真本事的,咱们敬着用。只想摆架子拿乔的,这里不留闲人。规矩,得从一开始就立清楚。”

她话锋一转:“青松叔,窑头刘那边怎么样?”

“粘土淘洗第二遍了,刘师傅说再有一遍就差不多。烟道按他说的改了一半,老头亲自盯着,一点不含糊。”

苏青松说起这个,脸上有了光,“就是缺好烧的硬柴,山民说往老熊岭那边有片炭窑林子,木头瓷实,烧炭最好,就是路险,野兽多。”

“让赵老栓挑几个熟悉路径、身手好的,带上家伙,由景四的人跟着,去砍些回来。”苏安果断道,“砖窑是大事,燃料不能将就。”

“好!”

苏青松领命去了。

苏安独自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粗糙的桌面。陈有禄的圆滑,鲁匠官的倨傲,田匠官的观望,二十个身份复杂的囚徒工匠,还有昨夜未明的内鬼……一幅远比单纯建造房屋复杂得多的人事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泥土和远处灶火的气息,那是属于建设的气息,踏实而粗糙。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不管来的是圆滑的官,倨傲的匠,还是戴罪的徒,既然到了这片土地上,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

这里的规矩,就是用手上的茧,用额上的汗,用实实在在的砖石木料,垒出一个能让人安心睡到天亮、让孩子自在奔跑的家园。

其他的,都得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