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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东西?”他慢慢重复,似乎在咀嚼这个词,“官窑里烧瓷,会加草木灰、蚌壳粉,调釉色,增光泽。烧砖……加过石英砂,但那东西金贵,咱们这穷山沟,哪里找去?”
石英砂……苏安心中一动。
球球提供的资料里,确实提到过添加石英砂或特定矿渣能改善砖的性能。
但这山里……
“刘师傅,您在这山里几十年,可见过一种……颜色发白或发黄,亮晶晶,很硬的沙子?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的石头,烧过之后会变成红色的粉?”
窑头刘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刀刻一般。
“亮晶晶的沙子……”他喃喃道,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好像……小青山往深里走,快到老熊岭那边,有个干涸的溪沟,两岸的沙子,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至于红粉的石头……”他摇摇头,“没留意过。”
这已是宝贵的线索。
苏安记在心里:“多谢刘师傅。淘洗粘土的事,就拜托您了。等这批泥陈好,咱们再试。”
离开河滩,苏安没有回营地中心,而是转向东面坡地。
她需要看看那些蓬勃生长的绿色,驱散心头的阴霾。
坡地上暖意融融。油纸棚里,菜苗又长高了一指,绿得生机勃勃。
立春用小木棍给菜苗搭着简易的支架,防止它们长得太歪。文泽则在另一块新播了种的地垄边,仔细地覆土。
立夏和几个小的跟着哥哥姐姐屁股后面。
“娘!”立夏看到她,扬起笑脸,鼻尖上沾着一点泥,“你看,苗壮实多了!昨晚吴铁匠家的婶子说,再过个把月,就能间苗吃了!”
“好。”苏安走过去,看着女儿眼中纯粹明亮的欢喜,心头那点郁气散了些。
她帮立春扶正一根有些歪斜的木棍,随口问:“这几日,除了咱们自己人,可有生人来过坡地这边?或者,你们在附近玩耍,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立春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生人。巡逻的军爷倒是常过来看看。奇怪的人……”她眨眨眼,“前天下午,我和乐宝在那边灌木丛找野莓,好像看到两个人从山脚那边的小路往河边去了,走得很快,没看清脸,衣服……好像是灰色的?”
灰色衣服?苏安心头微凛。
民夫和山民大多穿深褐或蓝黑的粗布,灰色的不多见。
会是李有财的人,还是……那内鬼的同伙在勘察地形?
“以后再去远些的地方,一定要叫上大人,或者看到巡逻的军爷跟着。”她叮嘱道,摸了摸立春的头,“小心无大错。”
立春乖巧地点头:“嗯,我记住了,三婶。”
苏安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在暖阳下忙碌的小小身影,看着那片日益葱茏的绿色,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
内鬼要查,暗处的眼睛要防,砖要烧,房子要盖,路要修,千头万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再难,日子也得过,路也得往前走。就像这地里的菜苗,不管地上有多少碎石暗影,根总要往下扎,叶总要向阳生。
她转身,目光投向营地中心。
那里,苏青松正带着人,依据窑头刘指点的烟道改造方法,小心翼翼地拆改着土窑。
苏午和苏才在更远些的地方,规划着引水灌溉菜地的沟渠。
学堂方向,断续的读书声随风飘来。
苏大顺依旧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刨着一块木板,刨花卷曲着落下,堆在脚边,散发出新木的香气。
这一切琐碎、平常,甚至有些笨拙的努力,在晨光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韧性。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辘辘声响。
苏安循声望去,只见一列车队正缓缓驶近。
比上次州府送物资的规模更大,除了装载得满满的货车,还有几辆带篷的马车。
车队前方,一名穿着低级文官服饰、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骑在马上,正与营地口的守卫交涉。
很快,景四便带着人迎了过去。
片刻后,他快步走到苏安面前,神色有些复杂。
“先生,云州州府派来协助建镇的主事官员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来的不止是官员,还有……兴都工部下属营造司的两名匠官,以及……二十名犯官营调拨来的匠籍犯人。”
“匠官?犯人?”苏安一怔。
官员和匠官前来协助,尚在情理之中。
可犯官营的匠籍犯人……那是因罪被罚没为官奴的工匠,身份低微,但往往身怀技艺。
州府,或者说……朝廷,把这批人拨来,是何用意?助力?监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填充人口?
她整了整衣襟,将心头翻涌的疑虑压下,抬步向营地入口走去。
无论如何,人已经到了门前。是福是祸,总要见了才知道。
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营地入口处照得一片明晃晃。
尘土在光柱中飞扬,那支混杂着官员、匠官、囚犯的奇特队伍,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道突兀的、预示着更多变数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