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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头刘将砖块放在地上,捡起旁边一块准备好的青石,用力敲击砖角。
“铛!”
声音沉闷,不够清脆。
他又换了块砖,再敲。
“嗒。”
声音更哑,砖角甚至崩掉一小块。
连续试了几块,不是声音不对,就是砖体有细密裂纹,或者硬度不足。
苏青松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嘴唇紧抿。
苏午也皱紧了眉头。为了这几窑试验砖,他们费了多少心思,挖了多少处粘土,调整了多少次配比……
窑头刘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碎裂的砖块断面,用手指捻着碎末,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半晌,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苏安,声音还是那么干哑:“火候没吃透,中间几层夹生了。粘土里的砂石也没淘净,碱性大了,烧出来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光:“你们太急了。泥要陈,火要稳,心要定。烧窑……是跟老天爷抢饭吃,急不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苏青松的肩膀垮了下去。
苏安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失败的砖块,又看向窑头刘那张被岁月和烟火侵蚀的脸。
失望吗?自然是有的。
但她早有心理准备,任何技术从无到有,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窑头刘的话虽然直白刺耳,却点出了关键——他们太急了。
急着安家,急着证明,急着将蓝图变成现实,却忽略了最基本的时间和耐心。
“刘师傅说的是。”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沮丧,“是我们心急了。敢问刘师傅,依您看,这粘土可还能用?火候该如何调整?”
窑头刘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县君被当头泼了冷水,竟还能如此冷静地追问根由。
他沉默了一下,走到堆放原料的地方,抓起几把不同颜色的粘土,细细比较。
“这处的黏性够,但砂多,得用水淘过,沉淀至少三日。”他指着其中一堆,“那处的土倒是细,可颜色发白,怕是碱性重,得掺些别处的土中和。火候……你这窑垒得还行,但烟道不够通畅,火走不顺,里头自然受热不均。添柴的时辰和分量,也有讲究,不能一股脑猛烧。”
他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许多本地土话和行内切口,苏青松听得半懂不懂,急得抓耳挠腮。
苏安却听得很认真,结合脑中球球提供的资料,迅速理解着要点。
“青松叔,”她转向苏青松,“把刘师傅说的都记下来。淘洗粘土的池子,今天就开始挖。烟道改造,也按刘师傅的意思办。至于火候……”
她看向窑头刘,语气诚恳,“刘师傅,若是请您留下,专门掌管这几座窑,指点我们烧出合用的砖瓦,您可愿意?工钱待遇,绝不让您吃亏,也给您配两个伶俐的学徒打下手,不叫您太劳累。”
窑头刘愣住了,手里还捏着那把粘土。
他孤僻惯了,年轻时在官窑受伤归来,便很少与人打交道,靠着一点微薄积蓄和偶尔帮人修补窑炉过活。
他原以为今日不过是来看看,说几句,了却一点因那壶酒和肉脯而欠下的人情,却没想过会被挽留,甚至……被托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青松都以为他要拒绝。
山风吹过,扬起他花白的发丝和空荡荡的袖管。
“……我老了,手也废了,干不了重活。”他终于哑声说。
“不要您干重活。”苏安目光清澈,“就要您的眼睛,您的手感,您这跟窑火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经验。重活有旁人,您只管看火,说话。”
窑头刘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虽然失望却依旧殷切望着他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回那几座粗糙的土窑上。
窑口还在袅袅冒着残烟,仿佛无声的召唤。
“……成吧。”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接过了什么更重的东西,“我试试。但……烧坏了,别怨我。”
“不怨您。”苏安郑重道,“我们一起学,一起试。”
苏青松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苏午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这时,坡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欢呼。
只见立夏牵着乐宝,文谦和文轩跟在后面,四个孩子小跑着朝这边过来。立夏手里捧着什么,眼睛亮得像星星。
“娘!青松爷爷!你们看!”立夏跑到近前,小心翼翼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几颗圆滚滚、红艳艳的小果子,是刚在附近灌木丛里发现的野莓。
“给!”乐宝踮起脚,努力将一颗最大的野莓往苏安手里塞,小脸上满是献宝的得意。
苏安接过那颗还带着孩子体温的野莓,轻轻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带着山野最原始的清新。
她抬眼,望了望远处坡地上那抹新绿,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或老或少、却都眼中含光的面孔,心中那片因试验失败而蒙上的淡淡阴翳,悄然散去了。
路还长,砖要慢慢烧,土要慢慢养,家要一点点垒。
但果子已经甜了,苗已经绿了。
希望,就像这山野里的莓子,虽不起眼,却总会在不经意时,结出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