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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安心中感激,亦知这已是极限。
她起身,郑重一礼:“谢王爷周全。苏家镇,必不负王爷所望。”
裴景之抬手虚扶了一下:“记住,筑墙建屋易,聚拢人心难。你既有蓝图,便放手去做。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法,若有难决之事,可让景四传信于本王。”
“是。”
从营帐出来,日头已偏西。山谷里的风大了些,带着河水的凉意。苏安没有立刻回窝棚区,而是沿着新踩出的小路,慢慢走向东面的缓坡。
坡地上,新翻的泥土呈现出深褐色,一片平整。
边缘处,那个用竹木和茅草搭起的简易暖棚骨架已然立起,几个妇人正在立春的指挥下,将厚厚的草帘子一层层覆盖上去。
更远些,撒了菜籽的地块被细细地浇了水,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跟在立春身边的立夏看到她,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娘!你看,棚子快搭好了!大伯说,过几天就能把育好的菜秧移进来!”
苏安摸摸她的头,看着女儿眼中纯然的喜悦和干劲,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许。“做得很好。带大家忙完,早点回去歇着。”
“嗯!”立夏用力点头,又跑回妇人群中。
苏安独自走上坡顶。从这里望去,整个营地尽收眼底。窝棚区炊烟渐起,劳作的人群正陆续返回;河岸高地,打地基的号子声仍未停歇;更远处,清水河如一条玉带,蜿蜒流向雾气朦胧的丘陵之后。
三百顷荒地,此刻望去,依旧苍茫辽阔,甚至有些令人心悸的空旷。
但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不只是地里的菜籽,更是人心里的希望。
她站了许久,直到山谷里响起归巢鸟雀的鸣叫,才转身下山。
夜晚的营地,比昨夜似乎多了几分沉静。
篝火旁,人们低声交谈,内容不再是惶恐和猜疑,多了对明日活计的商量,对家信的期盼,甚至有人低声哼起了故乡的小调。
那颗高悬的头颅仍在阴影里,但仿佛已成了背景的一部分,警示仍在,却不再能轻易掀起恐慌的波澜。
苏安在自家窝棚里,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再次摊开那张规划图。
她用炭笔在住宅区旁,仔细标出了“医馆”、“学堂”、“工坊区”、“仓储”的位置,又在边缘处勾勒出未来可能拓展的“集市”轮廓。
乔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安安,别熬太晚,眼睛要紧。”
“这就好。”苏安对她笑笑,接过汤碗。汤是简单的野菜粟米粥,温热熨帖。
“娘,”她喝了一口,忽然问,“您说,咱们真能把这里,建成图纸上这个样子吗?”
乔氏在她身边坐下,就着灯光,看着她笔下那些整齐的线条和方块,眼神有些恍惚,又渐渐聚拢起温柔而坚定的光。
“娘不懂那些大道理。”她轻轻握住苏安的手,那手因为白日执笔和劳作,有些微凉,“娘只知道,咱们逃荒出来的时候,只想找条活路。后来到了庄子,觉得有片瓦遮身,有口安稳饭吃,就是天大的福气。可现在……”
她望向窝棚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零星却温暖的篝火,“看着这片地,看着你画的这些格子,娘心里头,好像又能看见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咱们家原先的院子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安,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稳:“安安,你想做的事,爹和娘帮不上大忙,但娘信你。咱们苏家村的人,都信你。只要人心齐,再难的路,总能一步步趟出来。这里,就是咱们以后的老槐树,以后的院子。”
苏安喉头一哽,反手紧紧握住乔氏粗糙却温暖的手。
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责任感,在这一刻,奇异地化作了更坚实的支撑。
“嗯。”她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哑,“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一定会建成的。”
夜深了。
苏安吹熄油灯,躺在铺上。
乐宝和文昭在她身边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立夏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窝棚外,山风依旧,河声依旧。
但隐约的,似乎还能听到远处岗哨换防时极轻的甲胄摩擦声,听到更远处,夜鸟掠过林梢的羽翼破风声。
她闭上眼,不再去思虑那些庞杂的难题,只是将意识沉入空间。
“球球。”
“主人!我在!”球球雀跃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活力,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调出‘基础建筑材料改良’和‘小型水力应用初步’资料。”
“另外,评估当前地形与资源,给出砖瓦窑、石灰窑最佳选址建议,以及利用清水河支流落差,建造简易水车,带动石磨、锯木设备的可行性方案。”
“收到!马上为主人整理!”球球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光屏在意识中亮起,海量的信息流开始有序呈现。
灯光熄灭的窝棚里,无人看见,苏安的唇角,在黑暗中,极轻、却极其坚定地,弯了一下。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