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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苏午也扛着锄头过来了,额上带着汗,眼神却亮:“安安,东面那片缓坡清得差不多了,土翻了一遍,看着是能种东西的。我寻思着,是不是可以先撒点菜籽?不拘什么,长出来就是一点绿意,大家看着也舒心。”
“好主意。”苏安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午哥,这事你看着办。种子我那里还有一些,回头让立夏给你送去。”
“诶!”苏午憨厚地笑了,搓着手,“我还想着,是不是能搭两个小点的暖棚?就跟庄子里的那样。这里夜里凉,有了暖棚,菜苗长得快。”
“可以试试。”苏安赞许道,“需要什么材料,跟青松叔商量,找民夫帮忙。”
几人正说着话,营地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铜锣声。
是召集的信号。
苏安心头一紧,知道时辰到了。
她对苏青松和苏午道:“你们忙你们的,我过去看看。”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用原木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高台。
裴景之站在台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
晨光落在他肩上,却化不开那股自内而外的冷冽气息。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台下渐渐聚集的人群,可无形的威压已让嘈杂的人声迅速低了下去。
民夫们被驱赶着聚拢过来,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茫然和疲惫,此刻都变成了不安和恐惧。
苏家村的人也陆续过来,站在靠前的位置,神情复杂。
景四带着两名玄甲骑兵,将昨夜那名黑衣汉子拖了上来。
那人一夜折磨,已是狼狈不堪,脸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怨毒地扫视着台下,尤其在看到苏安时,更是迸发出淬毒般的光。
“此人,昨夜潜入营地,图谋不轨,意欲行刺安平县君。”
景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般的冷硬,“按律,当斩。奉景王殿下令,即刻行刑,悬首示众三日。望尔等引以为戒,安分守己,共建家园。若有心怀叵测、勾结外敌、破坏建镇者,同此下场!”
没有冗长的审判,没有多余的废话。宣判即事实,事实即结局。
黑衣汉子被强行按跪在地,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死死堵住。
一名玄甲骑兵上前,抽刀。
雪亮的刀光在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并不剧烈,却让台下所有人浑身一颤。
许多人闭上了眼,妇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也别过头去。
苏安站在人群前列,没有回避。她看着那具失去生机的躯体软倒,看着那枚被挑上高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头颅,胃里一阵翻腾,脸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
她知道,自己必须看着。这是她作为主事者必须承受的,也是她给这片土地、给那些暗处目光的回应。
裴景之的目光,此时才微微转动,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人群,最后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继续劳作。”他只说了四个字,便转身离去。
玄甲骑兵开始驱散人群。民夫们如蒙大赦,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散去,不敢多看那高杆一眼。苏家村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有后怕,也有几分解气的狠厉。
苏安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转身。
“苏先生。”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赵老栓。他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的窝棚阴影下,脸色有些发白,握着拐棍的手背青筋微露。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山民,眼神里满是惊悸。
“赵老丈。”苏安走过去,语气缓和了些。
“王爷……真是雷厉风行。”赵老栓喉结滚动了一下,话里听不出是赞是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苏安平静道,“苏家镇在此立脚,求的是安居乐业,但若有人将我们的忍让当作软弱,以为可以随意拿捏欺凌,那便错了。这,是立给所有人看的规矩。”
赵老栓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抱了抱拳:“县君是明白人。我们山野之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认一个理:谁让我们活,我们就跟谁走;谁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好过。昨日县君给的话,我们记在心里。今日看了这规矩……也好。”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靠山屯、洼子村、石板沟,三处青壮,加起来能出四十个实在汉子。县君若是看得上,我们愿意来帮着建镇,守规矩,听调遣。只求县君之前说的‘协管’、‘收购’,能给我们一个实实在在的章程,让老幼妇孺有条活路。”
苏安心中微动。赵老栓此刻表态,固然有被今日血腥场面震慑的原因,但更多的,恐怕是看清了形势——这位年轻县君背后站着景王,手段果断,并非可以随意糊弄或胁迫的对象。与其对抗或观望,不如趁早靠拢,谋取那许诺中的一线生机。
“赵老丈深明大义。”苏安郑重道,“苏家镇欢迎所有愿意共建家园的乡亲。具体章程,三日后,请老丈与各村头人再来,我们详细商议,白纸黑字,立约为凭。这三日,诸位乡亲可先来营地,熟悉情况,工钱伙食,按民夫同例。”
“好!”赵老栓重重点头,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有县君这句话,我们就踏实了。我这就回去叫人!”
看着赵老栓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苏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威吓与怀柔,从来都需要并用。
昨夜的血,今日的刀,是悬在头顶的警钟;而即将展开的商议与雇佣,则是伸出的橄榄枝。
她抬头,望了望高杆上那抹刺眼的黑影,又望向远处忙碌开垦的坡地,和更远处苍茫的青山。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带着血与土的重量,沉重地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