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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喻声的家人……真是厉害。
能把这样一张彻头彻尾的“白纸”,一点点描摹、规训、教育成后来那个样子——那个虽然常常跑偏、过程全错、时不时冒出惊世骇俗言论,但至少懂得基本社会规则、知道危险、能用一套自洽——虽然常把人气死的道理来应对世界的喻声。
那个喻声,会在被顾见月欺负后,还能清晰地说“爽还是爽的”;会在被陆曜用手铐铐住后,第一反应是控诉顾见月骗人;会在顾见月深情表白“学习爱人”时,给出“不会爱人就别爱”的终极解决办法。她气人,但她不真的伤人;她天真,但并非无知;她有一套自己的、虽然时常让人哭笑不得的处世道理。
要把一个对世界毫无边界感、行动全凭本能的“空白”个体,塑造成那样,需要付出多少耐心、经历多少崩溃瞬间、处理多少烂摊子?陆曜光是想象一下喻声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她的家人是如何跟在她后面,不断把她从各种她自己挖的坑里捞出来,同时还要试图把“不能玩火”、“不能碰电”、“不能跟陌生人走”、“法律是这样规定的”、“道德是那样要求的”这些概念,一点点塞进她那个天马行空的小脑袋里……陆曜就觉得,能坚持下来没把她扔了或者没被她气死,简直是人间奇迹。
过程全错,结果有时候阴差阳错对。那个“教化后”的喻声,她的行为在旁人看来常常是匪夷所思的、全错的,但偏偏有时候,阴差阳错地,能歪打正着,或者直指某个被复杂情感掩盖的简单核心。就像她对顾见月说的那句“不会爱人就别爱人”,剥离了所有矫饰,直白得残忍,却又……诡异的有点道理。
而现在,陆曜面对的,是那个被剥离了所有“教化”外壳的、最本真的喻声。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喻声家人曾经可能经历过的崩溃与无奈,甚至更甚——因为她面对的是成年体格的喻声,破坏力更强,且身处险境。
“呜……”怀里的喻声忽然嘤咛一声,眉头皱了皱,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身体又往陆曜怀里缩了缩,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陆曜的手指。
陆曜低头,看着那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心头那点烦躁和无奈消散。或许,正是这种全然的本真,这种不受任何世俗规则拘束的纯粹,才让之前的喻声,在拥有了那套“气死人”的外壳后,依然保留了某种直击人心的、近乎残酷的天真。而现在,这份本真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她面前,虽然麻烦不断,却也……纯粹得让人无法真正厌恶。
她伸出拇指,轻轻抚平喻声蹙起的眉头。动作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天完全亮了,喻声也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陆曜,又看了看周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被依赖取代。“曜曜,”她小声叫,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饿了。”
陆曜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现实问题迫在眉睫。她检查了一下剩下的压缩饼干,又看了看淡水,“饼干还有一点,水要省着喝。我们得找找看有没有其它能吃的东西。”
她小心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左肩的疼痛让她吸了口冷气。喻声立刻注意到了,蹭过来,仰着脸看她:“曜曜,疼?”她指了指陆曜的左臂。
“嗯,有点。”陆曜没隐瞒。
喻声盯着她的肩膀看了几秒,忽然凑近,鼓起腮帮子,对着陆曜受伤的左肩位置,轻轻地、认真地“呼呼”吹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曜:“吹吹,痛痛飞走!”
陆曜愣住了。这个幼稚到可笑的动作,由成年体态的喻声做出来,有种诡异的反差萌。但更让她心头微震的,是喻声那毫不作伪的、纯粹的关心。
“谢谢。”陆曜干巴巴地说,耳根有点发热。她别开脸,开始观察周围环境,寻找可能的食物来源。“你在这里等着,别乱动,我去那边礁石看看有没有贝类。”
“我也去!”喻声立刻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上,完全把“在这里等着”当成了耳旁风。
陆曜无奈,只好默许。她小心地在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间寻找,很快发现了一些附着在岩石上的牡蛎和小型贻贝。她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小心地撬下几个,在海水里粗略冲洗,递给喻声一个:“先尝尝这个,小心壳。”
喻声接过,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学着陆曜的样子,试图用牙咬开,当然咬不动。她求助地看向陆曜。
陆曜用刀帮她撬开,露出里面鲜嫩的贝肉。喻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眼睛立刻亮了:“咸咸的,好吃!”她小心翼翼地把肉吸出来,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陆曜自己也吃了一个,补充体力。生海鲜有风险,但眼下顾不了太多。她一边吃,一边继续寻找,同时警惕着喻声的动向。
果然,没安静几分钟,喻声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她指着不远处礁石缝隙里一丛颜色鲜艳的、像小花一样的海洋生物:“曜曜,看!花花!红色的,好看!”
陆曜瞥了一眼,心里一紧:“别碰!那可能有毒,碰了手会痛。”
喻声“哦”了一声,缩回手,但眼睛还黏在那丛花上,小声嘀咕:“好看的花花有毒……像顾见月。”
陆曜撬贝壳的手一顿,差点划到自己。她愕然看向喻声。顾见月?她怎么会突然提到顾见月?难道记忆开始恢复了?还是说,这只是失忆状态下,潜意识里残留的碎片印象,以一种古怪的联想方式冒了出来?
“你……记得顾见月?”陆曜试探着问,心跳莫名加快。
喻声歪着头,努力想了想,然后茫然地摇头:“不记得,就是……感觉。”
陆曜松了口气,但心情更复杂了。即使失忆,潜意识里对顾见月的印象,居然是“好看但有毒”?这评价倒是……一针见血。看来顾见月那些“过分”的举动,给喻声留下的潜意识印记相当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