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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招娣一听,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就急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凳子边上,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点:
“同志!怎么还要我等三天?就不能今天给我一个答复吗?我坐几十个钟头的火车过来,一路上省吃俭用,就是盼着能早点有个消息啊!”
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心“砰砰砰”跳得飞快,胸口堵得慌,急得心脏一阵阵发紧,突突地疼。一边是满心的指望,一边是还要遥遥无期地等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难,那种煎熬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办事人员看见她激动起来,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整张脸绷得紧紧的,神情严厉,不带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就像一位秉公执法的法官,眼神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冷峻。
“你反映的情况,我们还需要一步一步调查核实。”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材料这么多,不是我们看一眼就能下结论的。叫你等候三天,你就安心等三天,听明白了没有?”
“可是……”张招娣还想再说几句,把自己这几年到处上访的难处好好说一说。
话堵在喉咙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想说,家里还有老人和年幼的儿子要照顾;
她说,路费是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她想说,每一次满怀希望出去,最后都是失望而归,她实在等怕了。
可是看着办事人员那张严肃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办事人员看见她还站在那里,不肯挪动脚步,手往门口一指,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出去,听见没有?叫你出去!”
这一声呵斥,像一块沉甸甸的乌云,猛地压到了张招娣的心上。一阵揪心的痛楚席卷了她的全身,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
明明人家已经通知她等候三天,道理上她好像应该听话,可她心里那点不甘心,让她还想再追问两句。她嘴唇动了动:
“同志,我……我能不能再问问,三天之后,是不是就一定能有消息?”
“我们不能给你打包票。”办事人员站起身,提高了嗓门,朝外高声喊道,“下一位——”
这句话一出来,等于下了逐客令。
张招娣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满心里奔涌过来的期盼,一瞬间被一盆冰凉的苦水浇得透湿。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出了接待室的门。
走到走廊上,风一吹,眼眶里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干得无影无踪。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抬起袖口,使劲擦着眼睛,肩膀微微地抖。
信访办大院的大门口,两名解放军战士依旧笔直地站在岗哨上。一个身材高大,面孔和善,神色平和;另一个身形清瘦,模样英挺,神情严肃,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进出大院的人络绎不绝,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留意这个偷偷抹眼泪的农村妇女。
张招娣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院子很大,一排排青砖砌成的四合院,一间一间隔成了许许多多狭小的谈话隔间。每天,这里都要接待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成百上千,有时候甚至上万名上访群众。
上午八点开门,中午十二点暂时休息,下午两点再开始接待,五点半下班。大门口还有专人值夜班,从下午五点半,一直值守到夜里十点钟,专门接待那些风尘仆仆、半夜才赶到北京的上访老百姓,给他们登记信息,安排临时住处,发放餐票。
一拨又一拨的人排队等候,一遍又一遍的登记问话,有的人满怀希望来,垂头丧气走;有的人今天来了,明天再来,一天又一天耗在这里。
张招娣站在大院当中,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自己的难处,脸上都带着化不开的愁苦。
一阵冷风刮过,她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还要等三天……”她小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天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知道这条上访的路,到底还要熬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盼到属于她家的那一份公道。夕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洒在四合院灰色的瓦片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来来往往,像一道道解不开的愁绪。
第一天,就这样在焦急、委屈、忐忑和渺茫的盼望里,慢慢走到了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