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站在院子里的不是妻子,是他的岳母,滕夭夭,也就是义气佬张志云的外婆。
老人家的脸上爬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山溪冲刷了一辈子的岩石。满头白发稀稀疏疏,软软地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前。她的背佝偻得很厉害,像一根弯掉的竹扁担。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竹拐杖,拐杖被她长年累月握在掌心,竹身磨得油光锃亮。
她一步一挪,颤颤巍巍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每往前挪一步,总要先用拐杖“笃”地点一下地面,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再慢慢挪动脚步。看她摇晃的样子,好像山那边刮过来一阵稍大一点的秋风,就能把她吹倒。
“妈!”
舒细民连忙快步迎上去,压下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轻声喊了一声。
滕夭夭听见声音,慢慢停下脚步,眯起一双老花眼,使劲辨认门口站着的人。她的耳朵背,风一吹,耳朵里就嗡嗡响。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来,嘴唇微微哆嗦,声音又轻又飘:
“是……细民?我的天,你怎么从安江农场跑过来了?这么远的山路,坑坑洼洼的,你也是五十好几的人啦,怎么舍得遭这份罪哟!”
舒细民走到老人身边,小心地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胳膊,不敢用力:
“妈,我心里惦记着您,就想着过来看看您。路是难走一点,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风大,冻着了可怎么好。”
滕夭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黑漆漆的屋里挪。舒细民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潮湿阴冷的气息立刻裹了上来。屋顶一滴雨水“嗒”的一声,落进脚边的木桶里。
滕夭夭慢慢挪到那条裂了好几道缝的长条木凳旁边,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坐下,木凳被压得发出一声“咯吱”的呻吟。她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拿起桌上那只釉色掉得七零八落的粗瓷茶缸,颤巍巍倒了一点凉茶,往舒细民面前推了推。苍老的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她抬眼望着远道从安江农挍赶来的女婿,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细民……你,你去了锦和,老三还好吗?”
舒细民的心,猛地像被一块冰坨子狠狠压住,沉甸甸往下坠。二十一年劳改他什么苦都扛过来了,可老人家这一句问话,叫他喉咙堵得死死的。费了好大的力气,他才把话说出来,声音沙哑干涩:
“妈,老三他,在自卫反击战,英勇牺牲了。”
滕夭夭耳朵不好,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拢在耳朵边上:
“啊?细民,你讲大声一点,好不好?风刮得耳朵嗡嗡叫,我听不清。老三……老三他怎么样啦?”
舒细民看着老人家眼里那一点还没有熄灭的希望,心疼得如同刀割。但是真话不能瞒,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
“妈,我说,老三舒灿,在自卫反击战中光荣牺牲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老屋里一下子死寂。只有屋顶时不时滴落的雨水,“嗒——嗒——”响两声。
滕夭夭的身子猛地剧烈一晃。
那只攥紧拐杖的老手,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拐杖尖头在泥地上一下一下乱点,笃、笃、笃。
“这……这,你讲哪样?”
她断断续续往外挤字眼,每吐一个字,就要停下来哽咽一阵,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脚步虚浮,身子不由自主往后踉跄了两三步,如果不是拐杖死死撑住泥地,老人家就要重重摔倒了。
大颗大颗浑浊的老泪,一下子涌出眼眶,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裳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她蜡黄的脸面,就像深秋被严霜打过的梧桐叶子,一点血色都没有。两边腮帮子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得裂开细细的口子,泛着惨淡的白。短短片刻,老人家身上那点仅存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被抽得干干净净。
舒细民站在一旁,眼眶也热了,他低声劝道:
“妈,您千万要保重身子。我晓得,这个消息太伤人,这么多年,您心里一直还盼着他能回来……”
滕夭夭抬起袖子,哆哆嗦嗦地去擦眼泪,可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过了好久,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又带着一点微弱的祈求:
“细民啊,会不会是我耳朵听岔了?你……你再讲一遍好不好?我天天坐在屋里想,说不定哪天,老三穿着军装,就走到我家门口来了……”
舒细民的眼泪也顺着皱纹淌了下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妈,我何尝不盼着那是一场梦。可是部队送来的通知书不会错。老三是保卫国家牺牲的,是英雄。只是我们活着的亲人,心里这块伤疤,永远也好不了。我在安江二十一年,日日盼出头,那种盼不到头的滋味,我懂。”
滕夭夭佝偻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苦日子,一桩一件,清清楚楚浮上心头。
她喃喃自语,声音凄凄切切,在阴冷的土坯房里轻轻回荡:
“那时候啊,男人走得早,丢下我和四个娃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把四个娃儿拉扯大,我什么活路都做。起五更,睡半夜,缝补浆洗,还挑着担子翻山越岭走乡串户卖盐面。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多少委屈,多少难处,我全部咽到肚子里。”
“我那时候就只有一个念想——只要娃儿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苦一辈子也就值了,到老总能享几天清福。”
“哪里想到哇……”
一声长长的哀叹,飘出破旧的窗棂,融进外面呜呜呼啸的秋风里。
舒细民静静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世间最深的悲痛,有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过了许久,滕夭夭的哭声慢慢平息,只是肩膀还时不时轻轻抽动。
舒细民轻轻开口:
“妈,别尽想着伤心事。天不早了,要不要我去烧一壶热水给您?”
滕夭夭慢慢摇了摇头,抬起一双哭红的眼睛,望着千里迢迢从安江农校赶来的女婿:
“辛苦你啦,细民,这么远山路特意跑一趟,把实情告诉我。我晓得,你也是为我好。你受了那么多年的罪,平反回来,好不容易才有一份安稳差事,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太婆。”
“这是我应当做的,妈。”舒细民声音沉沉的,“我不光惦记着您,我还常常惦记着力气佬那娃儿。那娃儿也是个苦命的,一辈子困在锦江村里。我平反回到讲台才三四年,眼看着就要退休,总想能不能帮他寻一条出路,让他顶替我工作,他不依。”
滕夭夭轻轻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怜惜:
“力气佬……那娃儿我听说过,本分,肯下死力气,命苦哟。要是能有个安稳工作,那真是他的福气。只是这世道,好多事情,不是我们想办到就能办到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漏雨的老屋里,伴着屋外一阵一阵掠过山岗的秋风,你一句,我一句,拉着家常。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伤痛,那些对后辈绵长的牵挂,都顺着一句一句朴实的话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