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当过兵的人,眼光就是不一样,敢干事、能干事。”
这些热闹的夸赞声,顺着风飘进孟致虎耳朵里。
他依旧是每日大队报到、闲逛度日。偶尔在村口听见众人闲谈夸奖,他不靠近、不搭话、不参与,只是静静立在树影底下,目光沉沉落在人群身上,眼底没有半点暖意。
有人喊他一声福叔,邀他一起去镇上看煤厂。
他只淡淡摇头,摆手回绝,转身背着手往僻静处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透着几分滞重。
村里另一头,张志云的日子,也悄然活出了新模样。
张志云是地道的老实庄稼人,一辈子勤恳本分,从不爱凑热闹,也没有半点人脉门路。看着年迈的老父亲,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在田埂荒地里捡拾枯枝烂草,佝偻着脊背,来回奔波,只为攒一点柴火回家烧饭。
日日看着老人辛苦劳碌,张志云心里万般不忍。镇上的藕煤虽好,却要日日花钱买,常年累积,也是普通农家难以承受的开销。
他不肯认命,也不肯将就。
闲暇之余,别人扎堆闲聊、打牌闲逛,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翻看着农技站下发的报纸刊物,一字一句琢磨,慢慢吃透沼气池的发酵原理、修建法子。
吃透门道之后,他趁着农闲,亲手在家屋后挖坑修池,改造猪圈、厕所的排污通道,一砖一瓦、一泥一石,全部自己动手。密封、夯实、接管、试水,一遍遍调试,半点不敢马虎。
前后大半个月的功夫,一座规整严实的家用沼气池,稳稳落成。
池内秸秆、人畜粪便密闭发酵,产生的沼气顺着管道直通灶台。
第一次点火的那日,淡蓝色的火苗稳稳腾起,安静又温顺地舔着锅底。清水入锅,片刻便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升起。
全村人都赶来围观,一张张脸上满是惊奇。
“真的成了!不用柴不用煤,照样能做饭!”
“义气老真是肯钻研,闷声不响干出了大事!”
众人的惊叹、认可、赞许,声声入耳,传遍整个村子。
孟致虎也听说了张志云家沼气池成事的事。
那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他从大队报完到回来,装作散步闲逛,慢悠悠绕到张志云屋后。
张志云正蹲在池边,拿着长杆细心搅动池内发酵原料,额头上汗水不断滚落,浸透了贴身的布衣,一心一意打理着自家的沼气池。
孟致虎远远站在路边,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
他目光扫过平整密封的池体、规整的管道,扫过屋里灶台那簇稳稳跳动的蓝火。视线一点点掠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全程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夸赞,也不询问。
站了片刻,他缓缓转过身,依旧背着手,沿着田埂原路返回。
午后的风掀动他的衣角,脚步不疾不徐,只是眉宇间的褶皱,比平日里更沉、更紧。
回到自家冷清的院子,满银凤还在地里劳作未归,三个女儿安静坐在屋檐下。
院里空荡荡的,没有机器轰鸣的生机,没有沼气暖火的烟火新意,只有一片沉寂冷清。
孟致虎独自坐在竹椅上,摸出旱烟,慢悠悠卷着火,一口一口吸着。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村里的日子日日翻新,人人都在顺着新风气、新政策、新活路往前走。
张志军办厂利民,顺势而起;张志云钻研实干,勤俭持家。家家户户都在想方设法,把日子过得更稳、更好、更踏实。
唯独他,日日大队空坐、日日闲散游荡,守着一身过时的干部架子,不肯下地劳作,不肯学新技术,不肯顺应新世道。
往日的权力慢慢消散,身上的荣光一点点褪去。看着旁人各有出路、各有所成,他依旧每日混时度日,心事重重。
白日里,他依旧雷打不动去大队报到、撑着老干部的体面,端正自持,不与人争执,不随口非议。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层层叠叠的沉郁、不安、郁结,才会尽数翻涌上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想着随时可能到来的计生核查,想着张招娣遥遥无期的上访申诉,想着村里人人夸赞的两个乡邻,想着自家终日劳累的妻子、悄悄送走的骨肉、冷清破败的家境。
万千心绪压在心底,无人可说、无人可诉、无人可解。
他从不对外人说半句怨言,从不直白表露半分心绪,所有的偏执、郁结、不甘、惶惑,全都藏在每日闲逛的脚步、沉默的眼神、独处的静默里。
整个山村新风习习、烟火新生,橙苗岁岁抽芽,日子节节向好。
唯有孟致虎,被困在过往的年岁里,困在自己狭隘沉郁的心底,困在每日徒劳的大队签到、空洞的体面里。
无人知晓,这份日复一日、无人窥见的暗绪沉郁,这份好吃懒做、逃避责任、终日惶恐的活法,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心神,悄悄为往后数年,那场彻底失控、彻底沉沦、无人救赎的悲惨结局,埋下最深最重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