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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透出一点鱼肚白,锦江河畔的山村还笼罩在厚重的白雾当中。山间露水沉沉,打湿了房前屋后的草木,整个村落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鸡鸣声,穿透晨雾,叫醒了沉睡的山野人家。
莫春花一夜睡得极浅,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
地上铺的稻草又硬又糙,四个幼小的孩子紧紧挤在一团,睡得浑身发软,小脸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她不敢翻身,不敢动弹,生怕稍微一动,稻草发出细碎的声响,惊醒了好不容易安稳睡下的孩子们。
寄人篱下,步步谨慎啊。
她心里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投奔而来的外人,半点不敢懈怠,天刚破晓便悄悄起身,打算早早挑水烧饭,多做些农活,少给张家母子添一丝麻烦。
莫春花轻轻捋了捋凌乱的鬓发,小心翼翼起身,拎起墙角的木桶,扛起扁担,轻手轻脚走出堂屋,准备去村口水井挑水。
可她脚步刚迈出去,里屋双目失明的老太太,已然凭借极致灵敏的听觉,将屋外所有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一夜也未曾睡安稳,心里堵着万千愁绪,翻来覆去想不通、放不下。等听见屋外的动静,知道莫春花早起干活,老人家积攒了一整夜的火气和委屈,彻底压不住了。
她扶着墙壁,慢慢摸索着坐起身,朝着堂屋的方向,声音沙哑又带着满心怒气,直直喊了起来:
“志勇!你给我过来!娘今天非要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屋檐下,张志勇正用唯一的左手,吃力地劈着木柴。
早年修水利排查哑炮,炸药意外炸响,废掉了他的右手,从此他只剩单手劳作,一辈子比旁人活得辛苦百倍。听见老母亲满是怒气的喊声,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放下柴刀,快步走进里屋。
“娘,您怎么了?大清早的,莫生气,伤身子。”张志勇温声劝慰。
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满肚子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倾泻而出,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
“我怎么不生气!我怎么能不难过!志勇啊,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我们家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当年你娶黄彩花,她重男轻女心思狠毒,为了计划生育能再生儿子,动了愚蠢歹毒的心思!为了腾出生育名额,她狠心拿老鼠药毒杀亲生小女儿!”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发抖:
“可怜你那三个乖巧懂事的亲闺女啊!小女儿被毒杀,另外两个大孩子年幼无知,不懂人心险恶,跟着误食毒药!一夜之间,你三个亲生女儿,全部没了,哎,都怪娘是条瞎子,什么也看不见,要莫然,不合发生那惨烈的悲剧!”
“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那是你的亲骨肉!是我们张家的亲孙女!最后黄彩花作恶多端、罪孽滔天,直接被枪毙伏法!”
“好好一个家,瞬间家破人亡、妻死女绝!你遭了天大的丧子之痛,事发的前一年,你被炸残右手,落得终身残疾!我瞎眼老婆子,一辈子活在黑暗里,一辈子吃苦受累,陪着你孤苦伶仃熬日子!”
老太太越哭越伤心,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我们自家的亲娃娃,一个都没留住!张家血脉,断了女娃,只剩我们母子俩苦熬!可你现在倒好!心肠软得没半点底线!”
“人家走投无路投奔过来,你就一股脑全部接纳!帮着外人养孩子!四个拖油瓶!四个外姓的娃娃!跟我们张家半点血缘关系,都是别人家的后人!”
“你自己的骨肉没命活、没命留,如今却累死累活,要替旁人拉扯四个孩子!你辛辛苦苦耕田种地、打零工受苦,养的全是外姓后人!你图的是什么!你到底图个什么啊!”
老太太这番话,句句戳心,字字属实,是一个瞎眼老母亲积攒多年的委屈、不甘与心疼。
张志勇垂着头,眼眶发红,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一九七五年七月的那场灭顶惨剧,是他一辈子的噩梦,三个女儿惨死的画面,时时刻刻刻在心头,从未敢忘。他懂母亲的痛,更懂母亲心里那道永远过不去的坎。
“娘,我都记得,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张志勇声音低沉沙哑,“可莫春花是真的走投无路,孤儿寡母无家可归,我若是狠心驱赶,她们五口人在这世上,根本没有活路。同为苦命人,我实在做不出狠心事。”
“苦命人多了去!你救得完吗!”老太太气得拍着床板,“我们家本就清贫度日、风雨飘摇,你身残体弱,我双目失明,自顾不暇!如今再多四张吃饭的嘴,穿衣、吃饭、读书、成家,样样都是重担!你这是把自己往死里逼!”
“妈,莫花四肢健全,她也会劳动,不会吃闲饭的。
“哎呀,我知道的,你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吗?她是罪恶多端死刑犯的前面屋是咯,名声不好,难道你还要沾上她的霉运?难道你还要为那个死刑犯养儿育女?你不怕别人曜穿你的脊梁骨?骂你养死刑犯的屋里咯和子女……。”
母子二人真心争执、句句实在,没有半句虚言。
而这番句句泣血的争执,刚好被挑水归来、站在屋檐下的莫春花,听得一字不漏、清清楚楚。
她立在原地,浑身僵硬,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终于彻底明白,老太太心底最深的执念与委屈。老人家不是刻薄,不是狠心,是亲眼看着自家亲孙女惨死绝户,看着儿子半生残缺孤苦,实在无法接受儿子辛苦半生,到头来养活的全是外姓孩子。
莫春花心头又酸又愧,当下心里便横下了最坚定的决心。
她不再犹豫,猛地将肩上的扁担“哐啷”一声重重撂在地上,木桶磕碰地面发出响亮的声响,溅起满地泥水。她快步冲进屋内,不等任何人开口,双膝重重一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老太太床前,泪水汹涌而出。
“大娘!”莫春花哭声恳切,字字铿锵,“我全都听见了!我彻底懂您心里的痛、懂您心里的委屈!”
“您心疼志勇哥,自家亲女惨死绝户,半生孤苦,如今还要收留我们母子,替外人养娃,换谁谁都过不去!是我冒昧投奔,拖累了你们母子,是我不对!”
她抬起泪眼,望着老太太失明的方向,立下重誓:
“但我今天在这里对天发誓!只要大娘您肯真心接纳我、接纳我的四个孩子!我愿意让我所有儿女,全部改姓姓张!”
“四个孩子从今往后,通通随张志勇姓,归入张家族谱!不再是外姓旁人!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您的亲孙儿、亲孙女!是张家正经后人!将来为您养老送终、延续张家香火!绝不叫您白白心疼、绝不叫志勇哥白白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