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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山上走,扁担与竹筐摩擦不断发出咯吱的声响,山间的清风迎面吹来,裹挟着一股泥土、粪肥独有的腥臭味。
行至半山腰一处转弯的路口,张田彩扛着粪担,像受惊逃窜的小老鼠一般,不由得加快脚步,往山顶赶去。
张志云依旧慢悠悠跟在她的身后,旁人投来的取笑、讥讽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只顾自缓步前行,如同河堤土坝一般沉稳,半点不为闲言碎语所动。
走到自家山坡的地块,张田彩干脆利落地放下肩头粪桶,回头瞥了一眼不紧不慢跟上来的张志云。她抬手用袖口擦去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弯腰抓起一旁磨得雪亮的柴刀,唰唰几下,利落割掉路边丛生的矮杂草。
她垂着脑袋,握着柴刀一下一下,唰唰割着土里蔓延生长的红薯藤蔓。整块地里铺得厚厚的薯藤,片刻功夫就被她手脚麻利地尽数割倒,凌乱地摊在泥土之上。
“曹婆娘,你疯了?薯兜根一点都不留,等下我怎么找红苕?”
张志云望着地里被割得干干净净的薯藤,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忍不住大声怒吼。
张田彩手上的动作半点没有停下,自顾自挥刀削藤,全然不理会他的呵斥。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要留一截薯兜根留在土面上,凭着根兜才能看清红薯长在哪,范围多大,下锄头才不会直接把薯块挖碎!”
张志云高声呵斥,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她握着柴刀的手腕。
她猛地用力,挣脱他铁钳似的大手,低声吐出一句:
“死脑筋!”
张田彩往后退了两步,声音虽然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张志云的耳朵里。他满脸愠怒,上前质问道。
“从前我是你大哥,你竟敢这样顶撞我?”
“义气老,现在,我们不是兄妹,是平等夫妻,不分高低。我心里清楚,你还困在和孟星芸的过往里,走不出来,醒醒吧,你们早就没有夫妻名分,律法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过往的情意,我没有娇美的容貌、动人的身段,可我和你的灵魂是对等的。我生得普通矮小,却是个有血有肉、懂冷暖知心意的人。若是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也能让你真心待我,像你从前珍视她一般。只可惜世事难遂人愿,但在心意与精神上,我和你从来平等!”
张田彩越说越是激动,积压在心底许许多多的心事如同洪水冲破了堤坝,一股脑全都倾诉了出来。她压不住心底藏了许久的温柔,记着姐姐教给她的法子,把满心的爱慕与期盼,全都讲给张志云听。
“呵呵,你真有本事,当过老师就是不一样,还会拿大道理跟我掰扯。好,今晚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下你嘴里说的夫妻平等!”
说完,他狠狠把锄头砸在泥土之中,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如同一头发怒的猛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张田彩还想再多说几句分辩,乌黑的眼尾忽然蓄满了晶莹的泪珠,可怜兮兮地轻轻翕动着嘴唇,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头,一时半会儿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酸涩的眼泪顺着脸颊静静滑落,她在心底默默难过,说到底他还是仗着自己是男人,处处欺压自己,总觉得男强女弱,始终放不下从前做大哥的架子。
她不再争辩,安安静静将张志云刚刨出来的红薯一个个捡进竹箩筐,而后一言不发,独自缓步登上山顶。
站在高高的山巅朝四下远眺,整片山野风光尽收眼底。山脚下的水库,水平平整得如同打磨光亮的铜镜,日光落在水面闪闪发亮;满山林木、遍地青草铺展四方,山下往来劳作的人影小得如同甲虫,一间间房屋好似筑在平地的鸟笼,就连蜿蜒曲折的羊肠山道,也像一根细细长长的绳索缠绕山野。
“自在黄莺儿九九。”
张志云蹲在地头低声喃喃自语,半眯着双眼,心底翻来覆去全是孟呈芸的身影。
说不清从心底何处涌来一片温热柔软的情思,他强行压下纷乱的念想,埋头挥动锄头挖红薯,嘴里默默数着个数,一,二,三。可才短短片刻,从前和孟呈芸相伴的旧事,又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山巅飘来张田彩清亮的歌声。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迎来家乡山河秀……啊……”
张田彩的嗓音清脆透亮,如同敲击银铃,歌声里却隐隐裹着化不开的伤感。那曲调好似木管短笛与萨克斯交替婉转吹奏,一字一句之间,藏尽了她内心的矛盾、心底的激动、满心委屈的伤感、难以割舍的眷恋、深藏心底的遗憾与无尽遐想。
“这曹婆娘又在山岗上发神经了。”
清亮的歌声骤然打断张志云纷乱的思绪,他心头火气又涌上来,朝着山头低声怒骂,心里一急,猛地挥起了手中锄头。
刹那间,泥土里惊出一只白皮肚、淡红身子的小田鼠,吓得啾啾直叫,温热的小身子不停打颤,玻璃珠似的眼珠慌乱地四处打转。
紧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大老鼠从他脚边飞速窜过,慌慌张张往草丛深处逃窜。
他本想抬脚狠狠踩死那只还没长毛的幼鼠,可心底忽然一软,终究是下不了狠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大大小小的老鼠一溜烟钻进地坎草丛,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山野的风悠悠吹过,歌声还在远远的山梁上飘着。一床相隔的两个人,一个在山下发怔,一个在山头放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也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难以轻易跨过的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