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院子里的人陆续回房歇息,人声渐渐消散,四下安静下来。
孤单冷清紧紧缠上了张田彩。她独自躺在厢房里,那是祖母遗留下来的一张老旧木床,木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还留着一点旧木头淡淡的香气。周遭静得只剩下她自己一呼一吸的声响,窗外风声轻轻掠过屋檐,恍惚之间,她的思绪一下子不受控制,飘回了遥远的年少时光,飘回了祖母还在世的那些日子。
一幕幕温柔美好的往事,不受控制浮现在她的眼前。
七八岁的年纪,她最是黏人,总爱整个人依偎在祖母瘦骨嶙峋的怀里。抬眼便能望见祖母一头花白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还有眼角爬满深深皱纹的脸庞。祖母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哪怕年纪大了,骨子里永远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圆圆的脸庞温和又和善,一张爱唠叨的嘴,常常絮絮叨叨讲些陈年旧事,逗得小小的张田彩咯咯直笑。
从前夜里睡觉总难得安稳。祖母裹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夜里翻身的时候,时不时会不经意蹭碰到她的脑袋。遇上顺心欢喜的事,祖母笑起来脸颊舒展,皱纹全都舒展开,像盛开一朵饱满的黄菊花;可一旦遇上不顺心的糟心事,老人便会当场大发雷霆,喜怒来得毫无预兆,性子随性又刚烈,发起火来家里没人敢出声劝一句。
那些日子有吵有闹,有笑有嗔,回想起来,偏偏是最踏实温暖的一段岁月。
老话讲得真是一点不假,一巴掌拍不响,无风便不起浪。自从孟星芸踏进张家大门,这一大家子原本勉强平顺的日子,彻底搅和成了一团乱麻。各样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冒出来,剪不断,理还乱,一桩风波还没平息,另一桩烦恼又紧跟着找上门来。
张田彩在床上翻了个身,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心口满满堵着一团化不开的苦涩。明明她早已和张志云拜堂成婚,拜过天地,拜过祖宗,名分上是实打实的夫妻,如今却依旧独自守着一间厢房分房而居。
这事在小小的村子里哪里瞒得住,街坊邻里早有耳闻。这事落在旁人眼里,人人都暗自唏嘘,私下里议论纷纷,只觉得她命途坎坷,活得委屈可怜。
往后漫长的日子,她还要不停面对街坊邻里私下的议论、旁人异样的打量与蜚语。前路担子沉重、道阻且长,她仿佛被人生生推到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十字路口。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现实这般残酷冰冷,摊开在眼前的命运这般煎熬,她到底该顺着世事随波逐流,将就着过日子,还是咬着牙逆流坚持本心?
张田彩望着漆黑的窗棂,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作响,她心头茫茫然一片,一时茫然无措,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出路。
另一边,张招娣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拍着哄着,讲故事,哼小调,才算把盼盼哄得沉沉睡熟。看着孩子长长的呼吸均匀下来,她刚松了一口气,打算躺到床上歇一歇,肚子却忽然一阵咕噜噜作响,一阵尖锐的绞痛猛地席卷上来,疼得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她心里暗自琢磨,平日里都是粗茶淡饭,清苦日子过惯了,肠胃早就习惯了青菜萝卜。这几日办喜事,天天大鱼大肉,油厚味重,肠胃实在扛不住这般油腻滋补,像是在暗暗跟她抗议。一阵阵坠胀搅得她坐立难安。她只想赶紧排解腹中积滞的油腻,不敢耽搁,连忙轻手轻脚快步冲下楼,生怕脚步声吵醒已经睡熟的盼盼,一路摸到院外的茅坑边上,着急地解决内急。
等一身轻松,她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正收拾妥当准备回屋,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奶奶从前住过的那间厢房里,竟然亮着一盏昏昏摇曳的油灯。
深更半夜,厢房早就没有人常住,怎么会点灯?
一个念头瞬间窜上她的心头:难不成屋里摸进来偷东西的歹人?这可不得了!老房子里还留着几件祖母传下来的旧物件,虽不值什么大钱,却是念想,万万不能被人偷了去。
必须赶紧把这人赶出去。
她脚步放得飞快,快步走到柴房,伸手在黑暗里摸索一阵,摸出一把磨得雪亮锋利的柴刀。冰凉的木柄握在手心,心底又急又气,只想着冲进去,好好教训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出一口恶气。
可脚步刚刚挪到厢房门口,指尖快要碰到那扇老旧木门的时候,她骤然转念,心头猛地一沉。
不妥。
伤人要抵命,杀人更是要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她手紧紧攥住冰凉的柴刀柄,目光落在刀尖锋利的刃口上,心里左右拉扯,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威慑。柴刀锋利无比,黑灯瞎火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可一想到真的伤了人,闹出人命官司,她又实在于心不忍,也担不起那个干系。
思来想去,还是稳妥谨慎最重要,万万不能莽撞闯祸。
她将柴刀牢牢握在掌心,没有直接撞门,而是压低声音,试探着朝着漆黑的屋内喊话。夜里安静,她刻意把声音压沉,营造出一种有人埋伏的气势。
“你躲在里头什么地方?我站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偷东西的鼠辈,见了人就胆小如鼠,你还敢藏着不出来?”
话音落下,张招娣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厢房那扇老旧的木门。木门轴长久没有上油,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油灯微弱的光从屋里淌出来,看清屋里人的瞬间,她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落回原处,长长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原来是你这丫头待在奶奶房里,我还只当家里闯进来梁上君子,方才差点失手伤到你。”
张田彩听见这话,满脸诧异,连忙抬眼望向门口,不解地问道:“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什么梁上君子,我听着都糊涂。”
张招娣微微扬起下巴,黑夜里看不清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却能听出她带着几分知晓典故的小小的得意,细细跟她解释。
“这你都不懂?平日里多翻翻你小叔教你读的书就明白了,梁上君子就是窃贼,是小偷文雅一点的叫法。”
昏黄的油灯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长长短短晃来晃去。
张田彩小声嘟囔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你怎么懂得这些文绉绉的词?肯定是以前王煜生讲给你听的吧。”
秋夜的风穿过窗棂,吹得那盏油灯火苗抖了几抖,两个女人站在祖母留下的旧厢房里,一明一暗,各自揣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心事,在漫长寂静的黑夜里,遥遥望着看不见尽头的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