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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细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进了纷乱的悸动之中。不安、焦灼,千丝万缕说不出来的神伤,全都从她一双失神的眼睛里倾泻出来,叫人看着不由得心头一沉,有种摄人魂魄的怅惘。
距离孟家的喜事不算太远的王家庄大队,另一个姑娘的命运,也正悬在看不见的丝线之上。
王玲秀是王家庄大队王书记的大女儿。大队干部常常要到公社开会,一来二去,王家和孟家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多。有一回闲谈,有人随口说了一句“打亲家”,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道两边大人都动了心,一句玩笑慢慢就成了真。两家人早早地就给自家儿女定下了婚约,这桩婚事,就这么搁置了好几年。
王玲秀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两颗饱满圆润的紫葡萄,眼波流转,眉眼轻轻一动,浑身就透出一股机灵爽利的伶俐劲儿。她头脑聪慧,读书的时候成绩就拔尖,高中一毕业,她没有想方设法往城里挤,而是回到了村里,当上了大队会计。
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村里大大小小所有的账目,全都要靠手工一笔一笔清算。打算盘噼噼啪啪,她打得又快又准;口算心算,旁人要算半天的数字,她一会儿就能报出结果;登记账簿,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从来少有错漏。算盘、口算、记账,样样事情她都做得样样精通,村里的干部社员,没有一个不夸她能干。
当年定亲摆酒的宴席上,王书记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说:
“把这么能干聪明的姑娘嫁出去,实在可惜,她可是我的左膀右臂,谁娶了她,就等于砍掉了我的一只手啊。”
“谢谢亲家成全我们……”孟学成听着这话,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动,眼眶都激动得微微发红,连连点头道谢。
谁也不曾料到,天有不测风云。在旁人眼里一桩门当户对、人人看好的好婚事,落到王玲秀的身上,却平地生出一场天大的祸事。
就在两个月之前,为了争取一个难得的招工名额,王玲秀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怀着已经七个月大的胎儿,狠心去做了引产手术。有人悄悄传说,那个引下来的男婴,落地的时候还“哇”地哭了两声,可微弱的生命没能撑住,转眼之间就没了气息,一条还没来得及看一看世界的小生命,就这么消失了。
消息传到孟学成夫妇耳朵里,两口子气得眼前发黑,一病不起,连着好几天躺倒在床上。孟学成的妻子舒氏本来就对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心里不大满意,她一直介意王玲秀家里有个患小儿麻痹症、行动不便的弟弟,总觉得往后弟弟的重担迟早要压到姐姐身上,免不了会拖累孟家。这下出了这么一桩惊天大事,舒氏更是铁了心,一门心思要叫儿子跟王玲秀退掉这门婚约。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要从一个招工名额说起。
王玲秀的舅舅在辰溪煤矿当处长。那个年代,矿上每年会有几个因工死亡的矿工家属招工补员的名额。按照矿上的规矩,优先录用矿工子弟。
舅舅看着自己妹妹家里日子艰难,王玲秀那个唯一的弟弟又身患小儿麻痹,将来很难自食其力,就一心想拉外甥女一把。要是王玲秀能够拿到招工名额,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吃上商品粮,有一份稳稳当当的铁饭碗,整个王家的日子,都能松快不少。
最开始,舅舅还给她物色了一个对象,是中等农校毕业的共产党员。原本计划安排王玲秀,要么去公社的园艺场上班,要么分配到别的国家干部单位,谋一份体面安稳的差事。可几番权衡利弊,舅舅再三考虑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帮她走煤矿招工这条路。
当王玲秀得知,自己有机会拿到那个宝贵的招工指标,能够离开土地,成为一名正式工人的时候,她欣喜若狂,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手续快点办下来。
可欢喜过后,另一重沉甸甸的忧虑,又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忍不住暗自发愁:有了正式的城镇工作,有了城镇户口,往后,还能生孩子吗?
那几年,全国的计划生育抓得格外严格,家家户户都绷着一根弦。政策明文规定,城镇居民一对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孩子,党员、干部,更是必须带头以身作则,不能有半点逾越。
这个念头在王玲秀的心里翻来覆去地盘旋。她思来想去,竟然打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主意。这件事,她没有跟父母商量,没有跟帮她奔走的舅舅商量,更没有跟已经定亲的孟家透露半个字。她谁也不商量,完完全全自作主张,把自己的身体安危抛到了脑后,偷偷一个人,跑到了乡里的卫生院。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过后,引产手术做完了。她拖着虚弱不堪、阵阵绞痛的身子,从卫生院一步一步挪出来。一阵阵虚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路上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舒家,打算悄悄在这里休养,等着招工的最终消息。
老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王玲秀浑身酸痛,心力交瘁,刚刚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听见了准婆婆舒氏的脚步声,慢悠悠朝着这间屋子走了过来。舒氏一边走动,一边压低了嗓子,把满肚子的不满,化作一声声抱怨,一字一句飘进了王玲秀的耳朵里。
王玲秀那双往日里灵动有神、像紫葡萄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即便如此,眉眼一动之间,依旧藏着那股不肯认输的伶俐劲儿。
她曾经是人人称赞的大队会计,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账目记得分毫不差,那么聪明,那么要强。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姑娘,为了抓住一个跳出农门的机会,赌上了自己七个月大的孩子,赌上了自己往后的身体。
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却挡不住一阵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腹部隐隐传来一阵又一阵钝痛,虚汗浸透了贴身的衣衫。耳边舒氏那些带着怨气的话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她清清楚楚知道,舒氏本来就嫌弃她家那个残疾的弟弟,如今又出了引产这件事,孟家退婚的心思,恐怕已经板上钉钉。
黑暗一点点笼罩了这间小屋,王玲秀睁着眼睛,呆呆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押上了一切,可招工的名额能不能稳稳拿到手,舅舅那边的手续会不会出意外,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准信。万一到头来,工作没捞到,孩子没了,婚约也碎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悔恨、不甘、害怕、期盼,无数种情绪搅成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这个年轻姑娘。窗外的风声隐隐传来,远处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犬吠,偌大的村庄沉沉睡去,没有人知道,在这间不起眼的屋子里,一场关乎一生的抉择,已经落下了沉重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