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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招娣从未来过江城,既不清楚这里的方位,也不知道街道的宽窄长短。她无心关心这些,满心希望早日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故乡。
张王煜,小名盼盼,睁着大眼睛,望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窝在妈妈怀里,听着她的声音,隐约察觉这里和别处不一样。他满心疑惑,自己和妈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旁人都说妈妈是“难民”。
他记得刚被带上警车时,看不清周遭景象,只看见城市晃动的光影,红、绿、黄、紫,五颜六色。旁人告诉他,江城大得很,和长沙一样宽阔,街道长得能从天亮走到天黑。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有带铁栅栏的房子。
他仰起小脸,轻轻问母亲。
“怎么不见爸爸呢?爸爸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呀。”
张招娣面对儿子几次傻乎乎的提问,又好气又好笑,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心思单纯,思维稚嫩。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所里开餐,给每人分了一只鸡腿、一块猪肘子,外加一碗白米饭。盼盼已经很久没闻过大米饭的香气,欢喜得满脸飞霞,一双圆溜溜的亮眼睛,像两盏小灯笼。他晃着小脸蛋,在人群里快活地穿来穿去。
“啪”的一声巨响,夜空绽开一朵又一朵烟花,有雨伞模样的,有蘑菇模样的,有鲜花模样的,还有太阳模样的,五彩斑斓,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粉的,美得醉人。盼盼兴奋到了极点,扒着栏杆观望,久久不愿离开。这一天,成了他心底最难忘的日子,这幅美好的画面,在他心灵深处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一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平整的木桌上摆着糖果瓜子,烤火炉里燃着红彤彤的炭火,高高的铁管烟囱,正排出缕缕青烟。
张王煜望着桌上小巧玲珑的金钱桔,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眨了好几下。他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抓起一个,细细看了一眼,又想放回去。
一个中年男子笑着问他。“怎么不敢拿?想吃就多拿几个,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跟我妈妈一起,我妈妈是上访人员。”盼盼仰起小小的脸庞,带着孩童那份认真又懵懂的执拗,脆生生地答道。说完,他鼓起勇气伸出小手,拿起了一只金钱桔,迟疑片刻,又伸手取了第二个,紧紧攥在了小小的手心里。
“是吗,所以,你和你妈妈是来上访告状,为谁呢。”男子脸上神色骤然沉了下来,脸颊涨得如同黄昏沉落的晚霞,化不开的愁绪重重压在眉眼之间。
恰在这时,张招娣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牵住张王煜温热的小手,抬眼看向那位中年男人,淡淡一笑:
“为了我丈夫。你都平反了,参加了工作,还要上访?你为什么跟我一样被收容了呢?”
男人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裤缝,一声苦涩的笑,从唇边缓缓溢出来:
“我是上班了,在学校教书,趁着寒假来申诉,要求政府赔偿我这十八年来的经济损失,上级却说我是无理取闹。我想不通,这十八年来,我过得连牛马都不如的生活。十八年前,我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最好的青春就这样白白耗掉了,直到如今,我依旧还是未婚。”他紧紧抿住嘴唇,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你还年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张招娣望着他憔悴的面容,柔声劝慰。
“年轻?快五十岁的人了。如果没有那动荡的岁月,我的孩子,恐怕都要比这孩子还要大,说不定上高中要准备参加高考了呢呢。”他重重地叹息一声,眼里迸出愤懑的光,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个仇我非报不可!”一旁的张王煜似懂非懂地抬着头,小小的年纪,还不明白究竟什么是上访人员。惊慌的问:“叔叔,你是上访人员吗?”
“张招娣,把你的孩子看好。”女看守负责人远远朝那中年男人鄙夷地扫了一眼,又提高音量叮嘱道,“别让他跑丢了。”
那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疲惫的脸上爬满一道道忧愁的皱纹,清瘦的轮廓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坚毅,一看便是常年劳苦、饱经风霜的人。他带着一丝试探又夹杂着惶恐的目光望了一眼看守,本想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挺直脊背,迈着沉稳的步子折返回来,对着她们母子憨厚地嘿嘿一笑。
张招娣也微微含笑,轻声问道:“你刚刚跟我儿子说了什么。”
“我没对他说别的,只是给他拿了点水果。他很勇敢,跟我说他妈妈是上访人员,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中年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看他神态坦率,性情朴实,待人也是这般亲切温和。
“我儿子心思单纯,什么事都爱问个明白。”张招娣轻轻搂着怀里的张王煜,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后背,轻声笑了笑说道。
“是啊,他方才还问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没敢正面回答他,其实,我也有难言之隐。”中年男人一时间手足无措,眼神不知道该落向何处,手心里悄悄冒出了冷汗。
“那你又是为何来上访。”张招娣略带讶异地问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唉,为我自己。”中年男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到烤火炉的旁边。
“莫非你也是含冤受屈,自己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张招娣微笑着问道。
“没错,我已经平反,也恢复了工作。”中年男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