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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永定河畔身陷难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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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就算最后被遣送回家,她也绝不就此罢休,绝不垂头丧气,更不会放弃申诉。为了守住心中的真理,为了还王煜生一个清白,就算拼上自己这条性命,她也要重回那日日夜夜让她牵挂的北京。

她在心中默念,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向苍天申诉到底。只是她心里又生出一丝不安,若是以后再被关进收容所,一次次这样耗下去,自己满腔热切的希望,终有一天只会化为泡影。

她不由得回想起永定河畔衣衫褴褛的上访人群,想起中央办公厅门外排队等候的男女老少,想起收容所里无声的争执打斗,想起那些被人带着来北京上访的日子,想起曾经和王煜生相伴的那些短暂的快乐时光。她又想起他一身米黄色风衣,站在河边优雅地吹着笛子,笛声是那一曲《梁山伯与祝英台》。

忽然,王煜生戴着手铐被公安带走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那段日子实在太过凄苦,她每每想起便心痛难当,只能伏在泥泞的路上痛哭打滚,满身污泥,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从那以后,她便强忍泪水咬牙坚持生活,万万没有料到,如今自己也深陷这样的困境。她暗自感慨,人活在这世上,很多时候都只是为了心底那一份执念,那一份不肯放下的期盼。

收容所的窗外,洁白的小雪正从天空缓缓飘落,星星点点落在地上。雪越下越大,如同鹅毛,如同柳絮,铺天盖地,天地浑然一体,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打饭了,打饭了。”收容所的走廊里,又响起了吆喝声。炊事员推着热气腾腾的餐车缓缓走来,空气之中,飘起了淡淡的玉米清香。

饥饿的难民们像往常一样,争先恐后涌向铁门口,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滚烫的饭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八点一刻,四名腰佩手枪的公安、六名手持步枪的解放军,快步走进收容所。

“快走,上车。”铁门哐啷一声被拉开,所长一声喝令,难民们顺从地跟在队员身后登上警车。没过多久,警车径直驶向丰台火车站。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像羽毛般抽打在人的身上。天与地寒冷如冰窖,山河冻得僵硬,空气仿佛都要凝固。繁华的北京站在蒙蒙天色里若隐若现,警车却一路驶向郊外的丰台小站。

丰台火车站外是泥土松软、碎石铺就的货运路基,因为道路扩建,人群像蚂蚁般拥挤在路边。积雪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旁修路工人挥锹挖土,铁器碰撞、工号吆喝声此起彼伏,漫天飞雪簌簌落在行人的头上、肩头、地面。

被遣送的难民们陆续站到平台上,像受惊的困兽般抖落身上积雪。正如吉奥瓦尼·托纳多雷所说,陆上的人喜欢寻根问底,虚度大好光阴。冬天忧虑夏天姗姗来迟,夏天担忧冬天骤然将至,所以他们不停游走,追寻一个遥不可及、四季恒温的地方。

张招娣和几十名难民一同站在丰台车站的路基上,前路茫茫,不知归途该去往何方。

积雪在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路基两旁,修路工人正奋力挖土,铁铲碰撞发出叮当脆响,如铁器刮石头的声响,如同愤怒狼群的低吼。密密麻麻的雪花,簌簌落在人们的头上、衣服、脸面与地面。

随后,众人被押上北京开往郑州的客运慢车,陆续走进最后一节17号车厢。车厢后门与玻璃窗,全被粗钢条牢牢焊死。

车轮摩擦、车厢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杂乱狂躁的交响乐。张招娣带着儿子坐在窗边的台子上,她无心观赏窗外掠过的风景,心底满是茫然与恐惧,她不知道这列火车最终会将自己带往何处。

她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坚持,不由得凄然苦笑。她自问从来没有触犯国法,不过是为了一份真情,为了讨回一份公道,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慢慢试着从低落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可一阵强烈的饥饿感骤然涌上心头。她连忙从棉袄里摸出一块干馍,那又硬又冷如同铁块一般的干粮,是之前在收容所里没有吃完的馒头。她慢慢把馒头嚼软,喂给怀里的儿子吃。可馒头干硬寡淡,盼盼只吃了一半,便再也不肯张口。地板之上,拖鞋来回摩擦挪动,发出啪哒啪哒、咯噔咯噔的响声,整个车厢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污浊难闻的臭味。

难民们站在走廊里依次点名,之后便被带到水龙头旁,简单清洗满是尘土的脸庞。张招娣和儿子被推进一间大约六十平米、层高六七尺高的收容房间。屋子设有两层防护门,靠墙一侧摆着几张平整的木板,木板上面铺着几床污秽不堪的绿色军用被褥。房门左侧发黑的地面上,放着一只臭气熏天的木桶,被收容的人,都要在这里等候进一步的处置。

这处大型收容所关押着上百人,每日固定的主食便是乌黑干硬的“非洲馍”,再配上少量风干萝卜条。这样的伙食若是放到如今,倒是成了一种极端的减肥餐,若是连着吃上几日,任谁都会瘦得脱了身形。

盼盼早已习惯了这样粗粝的食物,馍块太过坚硬,母亲就将它泡在开水里喂给他。他吃得津津有味,每两个整个“非洲馍”,二十四名女人、两个孩子,全部都会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之后还会手舞足蹈,嚷嚷着想要再多吃上一份。

这间房间一共关押二十六个人,其中二十四个是女人,还有两个孩子,全都是没有身份证明的收容者。她们大多裹着毛巾躺在床铺上昏睡。有一位刚刚进来的女人,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资料,她神色忧郁,眉头紧紧皱起,鬓角生出不少白发,她名叫刘文英,是为死去的丈夫来上京申诉,丈夫当年被红卫兵打死,她一心想要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