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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京城陌路,车夫相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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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全速向着北方行驶。迎着车窗向外望去,成片成片的白杨树林,一块块刚刚泛起新绿的麦田,在视线之中不停向后掠去。朔风阵阵萧瑟,金黄的树叶随风悠悠飘落,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枝丫一闪而过,在列车卷起来的尘土里面打着回旋。汽笛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林木之间来回回响,悠长的鸣笛声飘向遥远的远方。

这一趟路途要历经三天三夜。走过三四个钟头之后,张招娣才完完全全清楚,自己此行究竟要去往什么地方。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这更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去往北京。她心里知道,北京是祖国的首都,是文化交流的中心,是国家的心脏,那是只能够在电影和纪录片里面才能够看见的地方。她的心底既兴奋,又带着几分紧张。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带着年幼的孩子奔赴京城,恍若置身一场缥缈的梦境。

十年动乱,世事变迁。失去人身自由与政治权利的王煜生,早已被苦难的日子折磨得面目全非。张招娣心里明白,丈夫的遭遇,是时代造就下来的结果。她同样清楚,丈夫长久被困在无边的黑暗之中。而能够带着他走向光明的唯一出路,便是踏上这一趟进京上访的列车。

她在心底一步一步梳理着申诉的委屈与理由,心里也深知,这一趟前路漫漫,或许会音讯全无,如同石子投入茫茫大海,到头来什么结果也得不到。可既然已经来到这个陌生而又神圣的地方,她就一定要为自己的家人争来崭新的生机,重返家乡奋力生活。要为这份屈辱、这一桩不幸的遭遇,踏出一条光明的道路。这既是一名受难者心底的诉求,也是她追寻公道真理的一片赤诚。

白杨树一棵棵被甩在车窗后方。列车驶出拥挤的林木地带,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平原,向着远方宽阔的丘陵地带缓缓延伸。土地之上,土坯平房错落分布,一大片又一大片绿油油的小麦田铺展在大地之上。丘陵的另外一侧,烟囱林立,一座座大型钢铁厂房错落排布,顺着列车行进的方向,一团团灰黑色云雾悬浮在半空。阳光从云层缝隙四散洒落,映照在高炉与厂房的玻璃上面,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芒。

转瞬之间,云层当中又斜飘下来一阵冷雨。雨珠落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雨滴坠落的节奏,恰好和车轮滚动的声响、车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世间万物都在拼尽全力向前赶路,一刻也不愿落后。

还没等张招娣静下心细细思量,列车便即将驶入北京站。车速缓缓放慢,一点点向着站台靠拢,车厢顶部的顶灯也一盏盏全部亮了起来。

火车还没有完全停稳,车厢门口早已经挤满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涌动翻腾的浪潮。车轮刚刚停稳,无数旅客便匆匆忙忙往下走去。火车站之内人山人海,来往的人流川流不息,站内广播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报着出站口的各类注意事项。

张招娣手脚麻利,迅速把几个布小包、大包袱归拢成两大包,可以直接搭在肩膀上面背着,免得在站台上面拖拖拉拉,招来列车员的厌烦。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也引得旁边不少旅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想要离开站台,需要爬上天桥,再走过跨立的立交桥,才能够抵达出站口。有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人群里面横冲直撞。

张招娣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一颗心沉甸甸的。她抬眼遥遥望向天安门的方向,一路默默无言,半句声响也没有发出。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趴在自己背上,儿子那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满心装的全是积压已久的委屈与心事。另一只手,随手拢了拢自己如同乌瀑一般的长发。她时不时轻轻点头,眼底藏着化解不开的局促与不安。来来往往赶路的行人不断从她身旁擦肩而过,有人瞧见她一身土里土气的穿戴,随口丢下一句带着轻视的话语。

“乡巴佬。”刺耳的话语轻飘飘飘进她的耳朵里。

张招娣胸中憋着一股底气,正要上前同那人分辨说理,却被一个模样干净爽朗的年轻小伙拦了下来。这小伙子生得一张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水润透亮,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他主动走上前来,弯腰帮她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粗布包袱,一路贴心护着她,护着背上的盼盼,慢慢朝着火车站出站口走去。

张招娣背上年幼的儿子,浑身积攒了一路的疲惫,强撑着走完检票的流程,踏出车站的大门。身旁的年轻小伙快步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开口说道。

“大姐,你那张已经作废的火车票能不能送给我。”

“你要一张没用的旧车票做什么。”张招娣抬眼,满脸疑惑地反问他。

“我带回单位报销,这票对你来说,出站之后就没有用处了,要不我给你补一点钱吧。”小伙子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模样就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腼腆害羞的少年。

张招娣见他实在诚恳,便温和地摆了摆手。“不用给钱,我们已经出了站,这张票留下来也没有用处,你直接拿去吧。”

小伙子满心欢喜接过车票,道过谢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消失在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面。

张招娣依旧心神恍惚,目光再一次望向远处天安门的方向,依旧一言不发。她一边抬手理顺儿子柔软乌黑的头发,心中翻涌着万般难处,一边细细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偶尔背上的盼盼小声问她几句话,她才轻轻点头,用浅浅的笑容回应孩子,话语里面藏着无处诉说的隐忍与心酸。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老式人力三轮车忽然在她的脚边稳稳停住。

“大姐,上车走吧。”驾车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头,一口地道的北京腔调,开口招呼她。

张招娣没有理会车夫的招揽,依旧站在原地,一会儿左右张望陌生的街道,一会儿抬眼望向远方天安门的方向,满心全都是进京申诉的心事。

“恕我直言,我一眼就能够看的出来,你是专程来北京上访的。”人力车夫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熟稔。

张招娣心头一沉,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闷闷不乐地抬眼反问。“你从哪里看得出来,我是来上访的。”

车夫放下手里的车柄,挺直腰杆打量着她母子二人,直言说道。“看你肩上大大小小的包袱,还带着年幼的孩子,这身行头和神态,一眼就能够断定。”

“上访的人,难道生来就比旁人低人一等吗。”张招娣目光沉稳坚定,伸手稳稳护住背上的儿子,全然不在意周遭路人投来的各色目光,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

“大姐,你先停一停,听我说两句。”人力车夫见她不肯停下,连忙拽着人力车快步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