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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动荡岁月落幕之后,教育行业慢慢挣脱了往日层层束缚。举国上下紧跟中央部署,恪守先辈定下的发展道路与指引,一心为祖国建设培育栋梁人才。邓小平同志着手整顿教育乱象,召开全国教育科学工作会议,正式敲定恢复高考招生的重大决策。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中断许久的全国高考制度,终于重新恢复。
锦江河畔的锦江村,全村百姓都沐浴在新时代的春光之中。村里祠堂忽然掀起一股人人读书求学的热潮。每一个清晨,学堂里都会飘出朗朗读书声,清亮悦耳,一字一句,都藏着山里孩童对书本知识、对未来生活滚烫热烈的向往。
从前常年冷清寂静的校舍,转瞬之间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到夜幕降临,三间简陋朴素的中学教室之内,昏黄灯火彻夜长明,少年少女齐聚一堂,争分夺秒埋头刷题苦读,拼命弥补荒废多年的求学时光。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无数人被搁置半生的青春,终于迎来生根复苏、破土新生的机遇。所有人都甘愿为心中理想奋力拼搏,抚平过往岁月留下的满身伤痕与遗憾。
春雨消融残冬寒意,世间万物皆在春风里苏醒。张志云听闻高考恢复的消息,心底繁花瞬间盛放,忍不住低声欢喜自语:“太好了,我也要报名参加高考。”
他抑制不住内心激动,来回奔走、雀跃欢呼,满心的欢喜难以用言语诉说,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来,只觉扬眉吐气,浑身畅快。
张志云心中揣着满溢的憧憬,脚步轻快地赶到大队部,想要开具参加高考所需的政审证明。他紧张地将两只手掌紧紧交握在一起,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嘴里低声不停喃喃祈祷,满心期盼能得偿所愿:
“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明快快显灵,保佑我今年顺利考上大学,圆我读书深造的心愿。”
负责办事的孟学成听完他的诉求,当即面色一沉,满腔火气直冲头顶,毫不留情地厉声嘲讽起来:
“还想开政审证明去考大学?简直是痴人说梦,癞蛤蟆还妄想吃上天上的天鹅肉,根本不切实际!”
张志云心底一阵委屈涌上,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出声质问对方:“不过是从前一点陈年旧事罢了,凭什么单单卡着不给我开具证明?我安分守己在家日夜温习,一心备考高考,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能拥有吗?”
这番辩驳像是一盆刺骨冰水,直直从头浇到张志云脚底,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期待。往日里温和斯文、待人谦和的脸庞骤然扭曲,眼底蓄满压抑的怒火,往日温润柔和的模样荡然无存,如同素来温顺的家猫被逼到绝境,猛地露出了藏起的尖利獠牙。
孟学成见他敢出言反驳,当即勃然大怒,整张面皮涨得通红滚烫,胸中怒火好似火星落在装满汽油的木桶之上,轰然一下彻底炸开,语气也愈发刻薄凶狠:
“不要再讲那些没用的废话,赶紧从我这里滚出去!你也不低头撒泡镜子照一照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还敢痴心妄想。”
张志云再无半分争辩的力气,满心颓丧与绝望,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回自家小院。这个原本对未来生活怀揣滚烫热忱、满心期盼光明前路的青年,再一次被残酷无情的命运狠狠推下绝望的悬崖。
他独自呆坐在屋中,整个人茫然恍惚,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分不清自己日复一日奔波活着的意义,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活、又为何艰难喘息。人心中满怀欢喜期盼之时,哪怕只是一呼一吸都轻松舒展,周身皆是自在;可一旦坠入无边绝望,每一次呼吸都沉重万分,胸口如同死死压着千斤巨石,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氏娘并不知晓当年旧事留下的阻碍,一心心疼郁郁寡欢的儿子,只能放低身段,一路小跑赶到孟学成家中,耐着性子低声求情,句句都在说好话:
“他姑父,不管过往有多少隔阂矛盾,志云终归是你妻子娘家的侄儿,和你也是沾亲带故的表亲。看在两家多年的亲戚份上,还有老一辈祖辈的脸面之上,还请你高抬贵手,通融一次,给他开具一张政审证明,让他去考场试一试。就算最后没能考上大学,他心里也绝不会生出半句怨言,更不会记恨于你。”
孟学成闻言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无能为力:“这件事根本没有通融的余地。他去年误用药物留下的记录污点,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阻碍。就算我私自给他盖上印章,上交到公社审核时也一定会被驳回,一点作用都起不到。你这般苦苦替他求情,到头来只会连累我,平白断送我自己的前程。”
孟学成气得双目圆睁,两道粗眉紧紧拧在一起,胸腔随着粗重急促的呼吸大幅度上下起伏,胸中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切祸根全在张招娣那个女人身上,是她连累得我们舒家满门颜面尽失,把一家人的名声彻底毁了!”舒氏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肩头不住地颤抖,压抑不住地失声痛哭,哭声凄切又悲凉。
“别哭了,这般嚎哭像屋里出了丧事一般,要哭也去屋外哭,别在屋子里面扰得人心烦。”孟学成胡须根根竖起,两片厚实的嘴唇被怒气抿成了紫黑色,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说完便扛起两只长长的扁担,大步踏出了家门。
一旁的李氏娘看着舒氏哭得这般肝肠寸断,心头也跟着酸涩难受,一滴滴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低声同他念叨,说他姑父为人刻板强硬、分毫不肯通融,手中握着大队里不小的权力,平日里行事蛮横霸道,就算是自家有血缘的亲戚,也半点情面都不肯留。说罢,她满心沮丧地开口:
“义气老,先别灰心,我再去一趟,好好求求你姑父,恳求他通融一回,给你开出那张参加高考要用的证明。”李氏眉宇间满是烦闷,依旧不死心地劝说着张志云。
张志云轻轻摇了摇头,心底填满了无处排解的无助与无力,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同秋风里无根飘散的炊烟,半点着落都没有,低声回复:“娘,就算您再上门去苦苦哀求,也不会有半点用处的。”
“我的儿,看你如今这般消沉模样,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困在田地间,做一辈子农民了吗……”李氏娘心中涌上一阵空荡荡的忧愁,纷乱的心绪好似狂风卷起的漫天尘土,堵在心口,满是揪紧的伤感。
张志云怔怔地抬眼望向母亲,一双眼眸黯淡无光,没有半分神采,缓缓开口:“做农民也并非是什么难堪的事,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扎根土地务农,难道务农就不能安稳过日子、吃饱饭吗?”
“可眼下分明摆着一次难得的翻身机会,若是白白错过,实在太过可惜了……”李氏娘身子微微哆嗦着站起身,心底好似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浪,万般难过与不甘缠在心头,轻声叹道。
“娘,您别再伤心难过了。今日我对着青天立下誓言,往后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都不会离开这片生养我们的故土。咱们守着脚下这片田地过日子,旁人能好好活下去,我自然也一定可以安稳谋生。”
张志云心中郁结的愁绪尽数散开,心境豁然开朗。他面上虽未露出灿烂开怀的笑容,心底却一片清亮通透。哪怕眼下处境艰难,他也丝毫没有退缩迟疑,始终怀揣着积极坚韧的心,坦然直面往后的生活。
李氏娘听完儿子这番宽慰人心的话,积压许久的忧愁一扫而空,当即破涕为笑,满心的阴霾尽数消散。喜悦攀上她布满皱纹的脸颊,那双常年操劳、略显浑浊的双眼,瞬间如同山涧清泉一般清亮温润,心底像是灌满了清甜的蜜水,暖意缓缓流淌。
转眼到了开学的时日,孟星芸本该和张田彩一同返校读书,可她特意向学校请假,暂时搁置课业,留在家中日夜温习,一心筹备高考。一想到父亲处事那般冷漠绝情,她的心就好似被粗麻绳紧紧捆住,闷得喘不上气。老话常说至亲骨肉不该这般薄情,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难以忍受。她猛地站起身,直视着父亲开口:
“我要在家温习功课,参加高考。”
孟学成闻言十分诧异,皱眉反问:“就因为张志云那件旧事?”
“您自己去问问他本人就清楚了。”孟星芸语气带着几分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