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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弦断愁生,世事难遂心上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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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瞧见女儿满心郁结、情绪低落的模样,方才强硬的语气稍稍软了些,连忙放缓语调柔声宽慰:“人各有各的命运,世间万般磨难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凡事别往心里去,少给自己添烦恼。”

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试探的笑意,慢悠悠开口:“瞧你为旁人的婚事这般上心操心,依我闹(看),阿庆婶那个侄儿,和你才是天生相配的一对。”

黄小英听见这话当即心里一紧,猛地侧过身子,语气里裹着几分赌气的不悦:“妈,您别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我早就和张志云定婚了。”

“妈说的全是正经话,半点玩笑都没有。眼下你们只是口头约定,还没扯结婚证,这门亲事便莫(不)算板上钉钉,就算应允过,照样能够反悔退亲。”小英妈目光直直落在女儿身上,眼神认真,语气强硬,半点不肯松口。

“妈,这怎么能行……”黄小英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抬眼望着母亲,心里又急又乱,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阿庆婶家的侄儿我亲眼见过,是退伍转业回来的军人,模样生得周正体面,能干又有出息,身上常年揣着一支钢笔,如今分配在县里化工厂安稳上班,哪家姑娘嫁过去,往后一辈子都能踏实享福。他家就这么一个独子,两个姐姐早就成家嫁了出去,家里条件十分宽裕。”小英妈斜着眼睛打量女儿,一字一句说着,仔细留意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黄小英安静吃完碗里的早饭,实在没力气再和母亲争辩这些婚事闲话,自顾自摊开桌上的人民日报翻看,刻意装作充耳不闻,压根不愿接下这个话题。

母亲见女儿不肯搭话,索性转身走到后院偏房的谷仓,手里握着竹篾扒拉着成堆的稻谷干活,嘴里絮絮叨叨数落着自家男人,顺带借着自己的经历劝诫女儿。她叹着气念叨,自家男人从前整日守在大队摆弄算盘,家里大大小小农活杂活从来不肯伸手搭一把,地上扫把倒了都懒得弯腰扶一下。嫁了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一辈子都得不到体贴心疼,凡事全都要自己硬扛。她打心底不乐意女儿重走自己的老路,就因为张志云比小英小三岁,她说什么都要拆开这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人。

耳边源源不断传来母亲细碎的数落与念叨,句句全是反对她和张志云来往的话,黄小英只觉得心头烦闷不堪,连看书的心思都消散干净。

她心里透亮得很,母亲拼了命不同意她和张志云的事,根由便是两人相差三岁的年纪。母亲总担心女儿嫁个年纪更小的男人,日后在乡里被旁人指指点点,更何况张志云还是外村过来的,两家家境、生活背景相差悬殊,母亲打心底觉得两人并不相配。

“他一个外乡人,孤身一人在锦江村1立足本就艰难,日后难免受人排挤、处处受委屈。倘若哪天扛不住生活重压,一时钻了牛角尖,到时候丢下你一个人,还要独自赡养一大家老弱长辈,往后漫长日子你要怎么熬下去?”母亲一边翻着稻谷,一边忧心忡忡地说着自己心里最坏的打算。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你。如今你们只是口头定下心意,还没有正式办婚书定名分,趁早分开,各自去寻门当户对、安稳顺遂的归宿,现在回头还不算晚。”小英妈挑起满满一担稻谷,踩着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远,只留下满心纠结的黄小英独自站在原地。

自从张志云丢了赤脚医生的差事之后,黄小英便整日心神不宁,心头沉甸甸的烦心事压得她茶饭无味,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就连平日里得心应手的计生工作,她也再也静不下心踏实去做,脑海里时时刻刻盘旋着她与张志云的婚事,在进退两难之间反复纠结挣扎。

小英妈早已摸透了自家女儿的性子,她心里清楚,人生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心里的念想与期盼也只能自己去成全。她从来不会强硬逼迫、蛮横压制女儿的心意,只会借着日常闲谈旁敲侧击,一点点开导点醒女儿。她深知女儿吃软不吃硬,便顺着她的心思慢慢劝慰疏导,只盼着女儿能看清前路,不要一时冲动选错人,白白蹉跎掉大好年华。

这些日子,丢了行医差事的张志云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跟着村里社员一同下地干农活。繁重粗重的田地劳作,日日磨得他浑身筋骨酸胀,四肢酸痛难忍。好在他年轻身子骨结实,夜里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第二日便能缓过一身疲惫,咬着牙继续日复一日辛苦务农。

立冬一过,天地间一日冷过一日,地里的黄棉花、晚稻全都收割完毕,村里就此迎来农闲时节。家家户户都趁着空闲,在家门口垒砌柴垛储备过冬柴火,也有少数人私下做点转手倒卖的小买卖,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举动常会被视作投机取巧。

一日无事,张志云闲坐在家中,拿出搁置许久的二胡轻轻拉响曲子,想用悠扬琴声排解心底积压的烦闷愁苦。他手腕缓缓发力,琴弓在两根琴弦间来回晃动,粗糙布满厚茧的指尖拨动琴弦,弦音沉闷沙哑,满是压抑的落寞。

琴声忽然戛然而止,一根琴弦径直绷断。他望着断成两截的琴弦,无奈地扯出一抹苦笑,低声自语:“这般经不起折腾,才拉片刻就断了,真是一点韧劲都没有。”

他放下二胡,翻出琴盒打算更换新琴弦,可打开箱子才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备用琴弦早就用完了。眼下他身上分文不剩,半分钱都拿不出来。

从前做赤脚医生的时候,每月还有六块钱补贴,他平日里不抽烟不喝酒,格外节俭,每月只给自己留一块钱零花,剩下所有收入尽数交给母亲保管,补贴家中日常开销。如今丢了营生,手里一文进项都没有,实在拉不下脸面开口向母亲要钱。更何况眼下家里各处开销本就吃紧,姐姐生下孩子后,还因为超生缴纳了八百元的计生罚款,家里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满天雾气腾腾,走出十步便看不见人影。雾散之后,眼前显出一幅清寒景致。松树的针叶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是一树洁白的秋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