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抚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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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战总兵力不过两万两千人,伤亡过半。

其中陷阵营几乎全军覆没,射声营伤亡过半,踏白营重骑战损八成,归义军六千人伤亡三千有余。

唯一相对完整的是张名振的火炮营——他们一直在炮台上开火,没有参与最后的反冲锋,伤亡不到一成。

但是火炮营的火炮废了将近一半。

一百七十门炮,有三十二门因为炮管过热炸裂,有十七门被清军的红衣炮击毁,还有二十几门炮管里的膛线磨平了,安东尼奥看过之后说只能运回南京重新镗膛,战场上修不了。

张名振心疼得直咧嘴,说这些炮比老婆还金贵,他宁愿自己挨一箭也不愿意炮被打坏。

归义军的田见秀和高一功,这两个原闯军将领,在这一战中的表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战前朱由检把他们安排在侧翼诱敌,没指望他们打什么硬仗。

毕竟是才收编的降军,忠诚度和战斗力都没法跟御林卫比。

朱由检甚至暗中交代周遇吉,如果归义军在关键时刻动摇,中军营有临机处置之权。

但是当白甲兵突破胸墙、全线吃紧的时候,高一功是第一个带着亲兵冲上去的。

田见秀更夸张。

他居然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把清军的狼牙棒,双手举着,哇哇叫着就往白甲兵最密集的地方冲。

他的亲兵都吓傻了,死命拽住他,他在亲兵手里一边挣扎一边回头骂:“拽你娘!皇上抬着棺材往前走了,老子还有什么脸待在后面!”

田见秀本人受了三处伤

左脸被刀尖划了一道,左手少了一截小指,右腿被箭射了个对穿。

军医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问旁边的兵:“皇上知不知道咱们归义军今天杀了多少鞑子?”

朱由检当然知道。

他让人给田见秀和高一功各记大功一次,赏银三千两。

田见秀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躺在铺位上养伤,当场就要坐起来去谢恩,被军医按了回去。

他隔着帐篷帘子冲外面喊:“皇上!臣以后不叫田见秀了!臣改名叫田——”

高一功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田二愣子。”

田见秀扭头瞪他:“你才是二愣子。”

这两个人降的时间不长,跟御林卫的将领们一直有些隔膜。

毕竟曾是闯贼,做过李自成的部下,走到哪里都有人暗地里戳脊梁骨。

但从那天之后,再也没人戳脊梁骨了。赵铁柱昏迷不醒,他的副将陈武在战前还跟田见秀吵过一架,嫌归义军的人站队列不整齐。

结果陈武战死之后,是田见秀亲手把他从尸堆里背出来的。

田见秀把陈武背到收殓队面前,放下尸体,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说:“欠他的。”

除了伤兵和死人,还有一件事让朱由检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应付。

河南乡绅。

打赢仗的消息传到洛阳、潼关之后,那些半个月前还一个都找不着的河南乡绅们,忽然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地里冒了出来。

有送猪羊的,有送米面的,有送布匹的,还有人送了一百坛据说埋了三十年的陈酿

那酒坛子上的泥封倒是新的,朱由检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没点破。

带头来的是一位姓孟的老乡绅,据说是孟子的后代,在洛阳城里有一大片宅子和三百亩良田。

他跪在朱由检面前,老泪纵横,口口声声说“圣天子神威,驱除鞑虏,光复中原,老朽虽年迈不能从军,愿以家中余粮助军需”。

说得好听。

阿济格十万大军过境的时候,这位孟老夫子在哪儿?

清军从山西渡黄河的时候,沿途村寨被烧了无数,他的粮仓怎么没被抢?

答案很简单:他给清军交过粮。不只是交粮,很可能还派过民夫给清军修过路。

现在清军败了,他又来了。

周遇吉站在朱由检身后,满脸嫌恶。

他在朱由检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些人在阿济格来的时候没一个吭声的,现在打赢了倒全冒出来了。臣斗胆进言,不必见他们。”

朱由检没有听他的。

他换了一件干净龙袍

坐在中军大帐里,一个一个地见这些乡绅。

有人送来猪羊,他收下,让人登记造册,拨给伤病营。

有人送来米面,他收下,拨给各营改善伙食。

有人送来银两,他收下,充入抚恤银。

那个送来一百坛假陈酿的孟老夫子,朱由检也见了,还赏了他一杯茶。

孟老夫子受宠若惊,捧着茶碗的手都在抖,不知道这杯茶是福是祸。

朱由检慢慢呷了一口茶,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孟老先生,你说你是孟子的后代?你知道孟子说过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你怎么看?”

孟老夫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碗盖碰着茶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圣人之言,老朽不敢妄议”之类的话,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朱由检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让人把孟老夫子送出去了。

出了大帐之后,周遇吉忍不住问:“陛下既然知道这些人是墙头草,为什么还要见他们?”

朱由检放下茶碗,说了一句让周遇吉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墙头草也是草。朕现在需要的不是清高,是粮草。他们送来的每一粒米,都能让伤兵多吃一口饭。他们送来的每一两银,都能让阵亡将士的孤儿寡母多活一个月。”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来了,不管真心假意,总比没有人来强。”

周遇吉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臣明白了。”

但乡绅们的粮草毕竟只是杯水车薪。灵宝一战的消耗太大了。

出战前的弹药,打掉了八成。

火枪的铅弹打掉了将近四十万发,各种炮弹打掉了一万多枚。

一万二千斤火药,打到第三天黄昏的时候只剩不到两千斤

如果不是踏白营及时斩首成功,再打下去一个时辰,明军的火炮就要哑了,而火炮一哑,防线必崩。

更紧迫的是抚恤。

阵亡将士的抚恤银,按大明军制,阵亡兵丁每人抚恤白银十两,军官按品级递增。

十两银子听起来不少

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收成也就十几两

但九千三百人,就是九万三千两。

加上重伤致残的六千多人,每人也要酌情抚恤,再加上各营将官的抚恤和赏功银,这笔账算下来没有二十万两白银根本打不住。

问题是朱由检手里没有二十万两。

江南的赋税已经征没办法再征收,国债也发了好几轮,户部的库房比脸还干净。

倪元璐从南京写信来说,大明的存银只够再撑两个月。

朱由检看完倪元璐的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对韩爌说:“给朕准备笔墨。朕要写一道旨。”

“给谁的?”

“给江南织造局。还有福建水师。还有广东市舶司。”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朕要他们提前预支明年的海贸税银。利息按三分算——朕出五分的利。谁

借银子给朝廷发抚恤,谁就是大明的功臣,朕给他们立碑。”

韩爌愣了好一会儿,才躬身应道:“臣这就拟旨。”

他走到帐门口,又被朱由检叫住了。

“还有。”

“陛下请吩咐。”

“王承宪明天要带队去清军溃兵可能流窜的方向巡逻。你让他来见朕。”

王承宪是第二天一早就到的。

他进帐的时候朱由检正在吃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皇帝的早饭跟普通士兵的伙食一模一样。

“吃了没?”

“吃过了。”王承宪在朱由检面前坐下,“臣过来的时候在马背上啃了两个饼子。”

“那说正事。”朱由检放下筷子,“你的踏白营还剩多少能动的?”

“两百六十人。重骑还剩不到两百,轻骑倒还有七百多。”王承宪报数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攥着刀穗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

“阿济格是从崤山北边的山沟里逃出去的,探马说溃兵在往渑池方向跑。沿途山路崎岖,大部队追不上去。你带你的轻骑去清扫残敌

吴三桂、阿济格,只要抓住一个,朕给你升两级。死活都行,但要拿得准身份,别让人用假首级糊弄了。”

“臣明白。”

“还有——”朱由检沉吟了一下,“清军溃兵里有一些是汉军旗的,都是剃了头就不认祖宗的人。

但更多的汉军旗是当初被吴三桂裹挟降清的,本身未必愿意当鞑子。

你遇到这些人,愿意归降的带回来,不愿归降的缴了兵器放走。不要滥杀。”

“臣记住了。”

王承宪起身要走,朱由检又叫住了他。拿出一块牌子。

“朕记得你踏白营这次立了首功,朕还没给你升衔。等仗打完,朕会论功行赏。”他把腰牌放在桌上,推到王承宪面前,

“但你的赏,朕等不及论功的时候再给你。这块腰牌你先拿着—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手下那两百个还能骑马的弟兄。

告诉他们,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朕的亲卫,御前行走,见官不跪。”

王承宪接过腰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单膝跪下,双手将腰牌举过头顶,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那块小小的银牌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