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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王承宪站在西安城头、看着关中大地上重新升起的炊烟时,他仍然会清楚地想起那个充满血形杀戮的下午。
日头已经偏西了,挂在崤山的山脊上,像一块烧红了的铁饼,把整片战场镀上了一层浑浊的暗红。
硝烟从山坡上翻涌下来,裹挟着焦臭、铁锈和一种甜腻得让人反胃的气味
那是大量鲜血在黄土里发酵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从清晨打到现在的仗,已经把高阳原从一片寻常的关中土坡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屠场。
王承宪蹲在山谷的阴影里,覆面盔的护颊铁片贴着腮帮子,凉得沁人。
他已经在这个山谷里蹲了两个多时辰。
他的踏白营在他身后
三千骑兵,三千匹马,分成十列横队,安安静静地藏在山谷的褶皱里。
人衔枚,马裹蹄,没有火光,没有炊烟,甚至连马匹的响鼻都被套在笼头上的麻布兜捂住了。
他们从卯时起就蹲在这里,眼看着太阳从崤山后面升起来又偏过去,听着外面的炮声、枪声、喊杀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又从密集变成一片分不清你我的混沌轰响。
这两个多时辰里,传令兵来过三次。
第一次,清军前锋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发起试探性冲锋。
传令兵说:不要动。
第二次,阿济格全线压上,五万骑兵同时冲阵,蒙古八旗和尚可喜的汉军旗正在往两翼包抄。
传令兵说:再等等。
第三次,白甲巴牙喇出动了。雅布泰亲自带队,推着盾车往胸墙上压。
传令兵跑进山谷的时候满头大汗,声音发颤,但带来的命令仍然是那三个字:继续等。
王承宪知道等待意味着什么。
皇帝在等一个时刻
不是白甲兵出动的那一刻,不是胸墙被突破的那一刻,甚至不是陷阵营快要打光的那一刻。
皇帝在等的,是阿济格把所有的赌注都押上台面的那一刻。
只有当清军的最后一批预备队离开中军、投入正面战场的那一刻,踏白营这把藏在山谷里的刀,才能拔出来。
可问题是,万一那一刻到来之前,正面就崩了呢?
万一陷阵营顶不住呢?
万一龙纛倒了呢?
王承宪没有问这些问题。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他从十五岁当兵,打了二十年仗,从边军小旗一路做到御林卫踏白营坐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战场上有些时刻,不是算出来的,是赌出来的。
皇帝在赌,他也在赌。
山谷外面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裂。
白甲巴牙喇推着盾车越过倒马坑的时候,王承宪听到了火炮齐射的声音。
那是一百多门炮同时开火的动静,像是大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能分辨出霰弹和实心弹的区别
实心弹打出去是一声闷响,铁球砸在地上弹起来,砸在盾车上,把人连车钉在地上;
霰弹的声音更尖锐,更像是一千片铁片同时划过空气,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然后是排枪。
燧发枪的齐射不像火炮那样震耳欲聋,但它更密集,更持久,像夏天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连绵不绝。
他知道那是李栓子的射声营在打三段击
第一排打完后退装填,第二排顶上开火,第三排预备,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他用耳朵数着齐射的次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九轮的时候,枪声开始变稀了。
不是因为弹药打光了
他知道弹药储备还有多少,出营前他亲眼看见弹药车一辆一辆地拉过来,每辆车上摞着二十箱铅弹和四十桶火药。
枪声变稀的原因只有一个:清军已经冲到了足够近的距离,射声营的排枪无法在近距离上形成有效火力网了。
然后他听到了刀砍进骨头、枪刺捅进铁甲、狼牙棒砸碎头盔的声音,
听到了人在濒死时发出的惨叫
千万种声音混在一起,从胸墙的方向传来,穿过山谷的褶皱,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白刃战开始了。
陷阵营在跟白甲兵拼刺刀。
“大人。”
副将马成策马凑到王承宪身边,压低声音,
“陷阵营怕是要顶不住了。方才探马来报,正面胸墙被捅开了三个口子,雅布泰的弟弟纳罕已经带人翻过了胸墙,正在往高阳原方向突进。”
王承宪没有回答。
他蹲在一块大青石上,双手拄着战刀,刀鞘的铜箍顶着下巴。
覆面盔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山谷出口处那面小小的信号旗
那是一面红色的三角旗,插在山谷出口的土堆上。
按照皇帝的战前部署,当这面红旗被拔掉、换成黄旗的时候,就是踏白营出击的时刻。
红旗还在。
“传令下去。”
王承宪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装备。
火铳装填双份药子,马肚带再勒紧一扣。有尿的现在尿干净,上了马就没有机会下来了。”
命令被压低声音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山谷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
士兵们从怀里摸出火石和药袋,给双管火铳重新装填火药和铅弹;
然后勒紧马肚带的皮带扣,把松了的肚带再拽紧一扣;
有人在马背上捆扎多余的弹药袋,有人用磨刀石最后磨了一遍刀锋,有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子啃了两口又放回去
打仗之前不能吃太多,肚子被捅穿的时候,胃里的东西流进腹腔会死得更惨。
没有人说话。
整个踏白营的士兵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
出操之前,战前部署已经一层一层传达到了每一个什。
踏白营今天的任务不是侧翼骚扰,不是追击溃兵,不是保护辎重。
踏白营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冲击阿济格的中军大营,直取满洲英亲王的帅旗。
象棋里这招叫—将军。
三千骑兵,冲击十万大军的心脏。
这是斩首行动。
用最快、最狠、最不要命的方式,一刀砍掉敌军的脑袋,让它的身体在反应过来之前就瘫倒在地。
能不能砍到脑袋不知道,但挥刀的那一刻,你不能有任何犹豫。
任何一个在马上犹豫了一瞬的人,都会在冲到一半的时候被从侧面射来的箭雨钉在马背上。
马成在检查自己的胸甲。
那是一件西班牙锻造的骑兵胸甲,从澳门运来的,据说花了三十两银子一件。
整个大明朝只有踏白营的一千名重骑兵才配发这种胸甲。
甲面呈银灰色,在阳光下反着冷冷的光,胸口正中央被锻造成一道凸起的棱脊,用来弹开正面刺来的长矛。
他在甲面上摸到了几道划痕,那是之前在外围剿杀清军的斥候时留下的刀痕。
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他扭过头,从山谷的边缘望出去,然后他看见了那口棺材。
黑色的阴沉木棺椁,被八个中军营的壮汉抬着,从高阳原顶上缓缓往下走。
棺椁上“大明崇祯皇帝之位”的金字在斜阳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棺材前面,是一面明黄龙纛,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坡下移动。
王承宪也看见了。
他看见朱由检手持天子剑,一步一步地跟在棺材后面往坡下走。
他的步子不快,他身边的护卫在清军的箭雨和飞石中不断倒下,不断有人被抬下去又有人补上来,但那面龙纛始终没有停。
龙纛在往前移。
迎着白甲兵最猛烈的攻势,迎着正在崩塌的防线,迎着死亡。
王承宪从青石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人很少激动。
在边军当兵的时候,从宁夏跑到辽东,从山西打到河南,他见过太多生死了。
十几年前在浑河边上,他和两千多明军被八旗兵围在河滩上,从中午打到天黑,两千人打到最后剩八百人,他坐在死人堆里喝水壶里的水,手都不带抖的。
但此刻,他握着刀鞘的手指关节正在发白。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送死,皇帝是在给他创造机会。
那面正在前移的龙纛,那口正在往坡下抬的棺材,会把阿济格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过去。
当满洲英亲王从望远镜里看到明朝皇帝亲自抬着棺材走向战场最前线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最后一支预备队也压上去,把所有还在犹豫的、还在观望的、还在侧翼防守的兵力全部压到正面去。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亲手抓住敌国皇帝、立下不世之功的机会。
阿济格会上钩的。
他一定会。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将领能在看到敌国皇帝现身的那一刻还能保持冷静
除非他根本不想赢。
王承宪看着龙纛往坡下移动了大约五十步。
在这五十步里,他看到清军中军大营的旗帜开始剧烈地变动。
他看到原本在中军拱卫阿济格帅旗的镶白旗骑兵开始往前压,看到最后一批留在阿济格身边的白甲巴牙喇也整队完毕、开始向胸墙缺口的方向移动。
但是红旗还在,没有换成黄旗。
王承宪的目光越过了红旗,越过山谷出口处那道土堆,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落在了阿济格中军大营的正上方。
他看到了那面白色的大纛。
满洲镶白旗的帅旗,在斜阳下高高飘扬。
帅旗
两个多时辰以来,王承宪第一次主动开口。
“不能等了。
马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替我看看,阿济格的中军还剩多少人?”
马成举起单筒望远镜。片刻后他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最多两千人。镶红旗的一个甲喇在守大营,其他人都压上去了,狗鞑子把能派的都派了。”
他把望远镜又举起来看了一眼,“他的帅旗还在,但护卫的旗号少了四面……不,五面。五个牛录都调到正面去了。”
王承宪点了点头。
他的脸藏在覆面盔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握着刀鞘的手已经青筋必露了。
“他上钩了。”
他转过身来,对着面前三千名枯坐了两个多时辰的骑兵,亲眼看着无数同袍死战他们却在这休养生息的骑兵,亲眼看着他们的皇帝已经亲自上阵但他们还无动于衷的骑兵,
他拔出了战刀。
刀出鞘的声音又脆又长,在山谷的岩壁间弹跳回荡,像一声龙吟。
“踏白营——听令。”
三千人同时绷直了脊背。
“检查你们的火铳。检查你们的刀。检查你们的马。”
王承宪嘶哑着嗓子,“从现在开始,每一个活过今天的人,都有资格在几十年以后跟孙子吹牛
说你爷爷当年跟着大明天子,在灵宝砍过鞑子的帅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