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白甲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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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筒霰弹同时喷射,成千上万颗铁珠在战场上形成了一道金属的风暴墙,风暴所过之处,人马皆碎。

雅布泰的头盔被一颗铁珠打飞了,露出那个缺了左眼的伤疤。他连眉都没皱一下,继续走在队伍最前面。

“呼噜——!”

这一次的呐喊声比上一次更响。

陷阵营的阵地开始动摇了。

不是士兵们怕死。

能进陷阵营的,哪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

赵铁柱选兵的标准只有三条:杀过人,不怕死,听指挥。

这三条筛出来的五千人,每一个都是敢在鬼门关前翻跟头的主儿。

但他们面对的是白甲巴牙喇。

这些鞑子从会走路起就在马背上长大,从会拿刀起就在战场上讨生活。

他们的人体构造似乎跟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的刀伤箭伤在他们身上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陷阵营的长枪刺在他们身上,三层重甲能卸掉大半的力道,枪尖卡在甲片的缝隙里拔不出来,白甲兵就趁你拔枪的工夫一刀劈过来。

赵铁柱的斩马刀倒是能破甲。

他一刀下去,管你穿几层甲,连人带甲一劈到底。但他的力气是有限的。

劈倒十几个白甲兵之后,他的刀口卷了刃,虎口震出了血,每一次挥刀都能感觉到手臂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刘彪的铁枪已经断了一杆,换了一杆。陈武的铁鞭只剩下一根,另一根别在一个白甲兵的肚子里拔不出来了。

副将孙捷被一个使铁骨朵的白甲兵一锤砸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胸墙上,胸甲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嘴角冒出血沫子,眼看着就不行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三次,没成功,最后一次倒下去就没再动。

陷阵营的死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雅布泰带着白甲兵冲到了胸墙前。他抢过手下递来的一根狼牙棒——棒头上密布的钢钉已经沾满了碎肉和骨屑——照着一个陷阵营士兵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那士兵举藤牌去挡,藤牌被砸得四分五裂,士兵的手臂当场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穿皮肉露出来。

他惨叫着倒地,另一个士兵想上来补位,雅布泰第二棒横扫过去,把那士兵的下巴连同一截脖子打飞了。

“勇士们!”

雅布泰一边挥舞着狼牙棒一边狂吼,“明狗撑不住了!再加一把劲!冲破这道墙!”

白甲兵的第三波来了。

这一次来的是镶白旗的白甲兵,人数最多,装备最好。

领队的是雅布泰的弟弟纳罕,比雅布泰小三岁,比他哥还高半头,使一对二十四斤的铁鞭,鞭身已经被染成了红褐色。

两千人推着最后一批盾车从正面压过来。盾车后面跟着抬云梯的辅兵——雅布泰发现胸墙有一人多高,光靠人翻效率太低了,就叫人从后方运来了攻城的云梯。

清军把云梯架在胸墙上,梯子顶端的铁钩死死咬住木桩。

白甲兵一个接一个往上爬,梯子被,但梯子上的白甲兵用盾牌挡住上身,脚下一步不停。

纳罕是第三个翻过胸墙的人。

他翻过去的时候铁鞭已经握在手里,脚还没落地就一鞭挥出去,将面前一个明军士兵的脑袋砸碎了半边。脑浆溅在他脸上,他随手一抹,又一鞭砸向第二个人。

胸墙被突破了。

不是整个防线都破了,而是被撕开了三个口子

左翼一个,右翼一个,最要命的是正中一个。

正中的口子是纳罕打开的,他带着三十多个白甲兵翻过胸墙,在明军的防线上啃出了一块宽约二十步的立足点。

后续的白甲兵从这个口子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

赵铁柱带着他的亲兵队扑上去堵口。他手里的斩马刀已经不在了

刚才一刀劈进一个白甲兵的肩胛骨,刀身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索性丢了刀,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谁丢下的狼牙棒,对着涌进来的白甲兵就是一通猛砸。

他的络腮胡被血浸透了,结成了一缕一缕的硬条,黏在脸上扯不下来。

他的左眼眶被不知什么东西砸肿了,只剩一条缝能看见东西。

甲胄的右侧不知什么时候被劈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里面的锁子甲也被豁开了,露出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甚至说不清这道伤是什么时候添上的

他只知道自己还站着。

“陷阵营!”

他哑着嗓子吼,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给老子顶住!”

他身边的兵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最开始跟着他从北京一路打到永济河的那批老弟兄,现在还在站着的,十个里剩不下三个。

新补上来的兵是从各营临时抽调过来的,有的甚至穿着射声营的蓝军服。但不管老弟兄还是新兵蛋子,所有人都在玩命。

王大狗死了。

他在出战前跟朱由检说过“小人命贱,死就死了”,被一个白甲兵拦腰一刀砍成了两截。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没有马上断气,上半身在地上爬了五六步,肠子在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最后终于不动了。

纳罕的白甲兵在突破口的争夺中越战越勇。

纳罕本人已经浑身浴血,两只铁鞭上的血沿着鞭柄往下淌,每挥一次都能甩出一圈血珠。他盯上了赵铁柱。

两个人在胸墙后的尸体堆上碰面了。

赵铁柱先动的手。

他用手中那根沾满了碎肉和骨屑的狼牙棒,从上往下照着纳罕的天灵盖砸下去。纳罕双鞭交叉往上一架,“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狼牙棒被弹开了。

赵铁柱虎口剧震,右臂一麻,差点握不住棒柄。

纳罕趁势反击。

右手的铁鞭横扫赵铁柱的膝盖,赵铁柱往后跳了一步躲开;左手的铁鞭紧跟着砸向他的太阳穴,赵铁柱偏头,铁鞭擦着他的耳朵砸在肩膀上。

他听见自己肩膀的骨头咔嚓一声响,左手当场就抬不起来了。

赵铁柱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肩膀上那道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手背上,又滴到脚下的黄土里。他抬起头看着纳罕,纳罕也低头看着他。

那一刻,纳罕忽然愣了一下。

他对上的那双眼

赵铁柱只有一条缝能看见的那只右眼里

没有任何求饶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那眼神像是一头被猎狗围住了的老狼,明知自己要死了,却还在龇牙。

然后赵铁柱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喊出来的嚎叫,用单手抡起狼牙棒,朝纳罕扑了过去。

胸墙上下的尸体越堆越高。

明军的、清军的,混在一起,有的互相抓着对方的喉咙,有的压在彼此身上。血沿着坡地往下流,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一直流到第一道胸墙外的倒马坑里,把坑底的铁蒺藜都淹没了。

赵铁柱倒下了。

他不是被纳罕打倒的

被一个躲在尸堆后面的白甲兵用长刀从侧面砍中了他的腿,赵铁柱倒下去的时候,纳罕的铁鞭又砸在他的背上。

他的身子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尸堆里,再也没有起来。

陷阵营的阵地一片一片地失守。

雅布泰的白甲兵已经突进了明军防线约三十步。

更远处的明军火枪手还在拼命射击,但白甲兵和陷阵营的战线已经胶着在一起,铅弹在长距离上穿透力大减,误伤友军的风险却越来越高。

李栓子已经在用嗓子吼着让射声营换位,但阵线已经被挤压得变形,调度变得极为困难。

雅布泰站在胸墙的缺口处,独眼里闪烁着凶光。

他一脚踩在一具明军士兵的尸体上——那尸体还保持着举枪刺人的姿势,枪刺断在白甲兵的甲片里拔不出来

举刀指向西边那片土台子。

那里,隔着最后一道浅浅的防线

隔着弥漫的硝烟,隔着漫天的喊杀声,他隐约能看到那面明黄龙纛还在坡顶上立着,在风中一动不动。

“明狗要完了!”雅布泰对身后的白甲兵大吼,“再加一把劲,崇祯就在前面!活捉他!”

白甲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踩着陷阵营士兵的尸体,继续向前。

在他们身后,阿济格已经让镶白旗、正白旗的满洲铁骑上了马。

两万骑兵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在晨光中静静等待。

一旦雅布泰的讯号传到——只要讯号传到——这两万铁骑就会沿着白甲兵撕开的口子,直插西原。

西原上,龙纛之下。

周遇吉站在朱由检身旁,看着山下那道即将崩溃的防线,手掌握在刀柄上,手指死死攥着刀柄,变成了青白色。

他能看到陷阵营的蓝旗已经倒了四面,只剩下最后一面还在硝烟中飘扬;

能看到赵铁柱倒下去的那个位置,白甲兵的白盔白甲像蛆虫一样密密麻麻地蠕动;

能看到溃退下来的伤兵满身血污地从他身边被人搀着、背着、扶着往后方撤。

“陛下。”他的声音很沉,“阵脚要撑不住了。请陛下移驾。”

朱由检没有动。

他站在龙纛擦出的血痕。

他的一只手扶着天子剑的剑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山下的硝烟,越过正在崩塌的防线,越过那片堆满了尸体的山坡,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是北京城,也许是那一年他在御书房里接到第一封塘报时颤抖的双手。

“周遇吉。”他的声音不大。

“臣在。”

“朕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朕憋的太难受了”

朱由检转过身来。

周遇吉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赴死前的悲壮。

那里面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崇祯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平静。

“今天,朕告诉你。”

崇祯轻轻的说道,“我不是朱由检。”

周遇吉没有听清,只听清了后半句。

“把朕的棺材抬上来。”

周遇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在灵宝西原冰凉的土地上,跪在漫天硝烟和无尽的喊杀声中,向他的皇帝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中军营士兵挥了挥手。

八个中军营壮士抬着那口黑色的阴沉木棺椁走上西原高坡。

棺椁上“大明崇祯皇帝之位”的金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朱由检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拍了拍那冰凉的棺盖,自言自语道。

“我不是朱由检,如果今天赢不了的话,我想以朱由检的身份去死”。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转过身,面对着山下的千军万马,拔出了天子剑。

剑出鞘的声音又脆又长,像一声龙吟。

“龙纛,”

他说,

“向前。压过去。给朕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