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陷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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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能蛮打。

这是第二层。

关宁铁骑是他半生基业,立身根本。这三万人今日折损一成,他在满洲主子眼里的分量就轻一分。

折损三成,他便是可有可无的鸡肋。折损过半,莫说王爵,性命都未必能保。

满人自己有的是骑兵,用他吴三桂,不过是用他的名义来收拢汉人降军,用他的关宁铁骑来充当炮灰前锋。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要打,但要打得聪明。要打出声势,打出姿态,让后方的阿济格挑不出毛病;同时,不能真的把家底砸进去。

进,要有交代。退,要有后路。

一念既定,吴三桂沉声落令。

“前队三哨,轮次冲锋。不破阵,不深追,不恋战。”

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不”字,目光扫过吴国宝和郭云龙。

“以最快速度击溃残寇,试探敌军虚实,观察高地动静。中军原地压阵,后队戒备两翼。一旦有异,即刻收兵结阵。”

这道军令老道,攻守兼备,进退留余

吴国宝和郭云龙对视一眼,显然也听出了这道军令的弦外之音。吴国宝嘴角微微一撇,却不敢再争辩,拱手领命:“遵令。”

转瞬之间,关宁铁骑变阵完毕,启动专属三叠轮冲战法。

前列火器哨骑率先突进,马速不减,骑手稳坐马背,抬手端起制式三眼火铳,提前引燃药引,静待近身百步连环击发。中列重甲槊骑压低身形,挺槊前压,丈二精铁槊寒芒森然,专待铳火覆盖之后近身破阵,碾压残敌。后队弓骑搭箭上弦,蓄势待命,随时封锁逃卒,覆盖侧翼。

轰隆一声。

三百前锋铁骑全速冲出,如黑色利箭,直扑归义军松散阵线。

田见秀、高一功二人见状,眼底同时闪过一丝隐晦的默契。

田见秀与吴三桂交过手,知道此人的厉害——关宁军的轮冲战法,一旦展开,威力足以碾压任何阵型松散的步兵。他面上依旧做出悍勇嘶吼的姿态,策马直冲前阵。

“弟兄们!死守前路!挡住鞑子铁骑!”

“为国死战,有进无退!”

田见秀须发斑白,悍勇不减,手持数十斤重的开山大刀,策马直冲前阵。刀刃翻飞,虎虎生风,借着战马冲势,接连劈翻两名突进的关宁游骑,刀势凶悍,杀气凛然。

高一功坐镇左翼,手持长槊贴身搏杀,左右冲突,稳住阵线,不断高声鼓舞士卒,填补阵型缺口。

归义军士卒皆是乱世余生的老兵,血性尚在,悍勇犹存。明知甲劣兵弱,战力悬殊,依旧咬牙死战,挥刀格挡,拼死纠缠。

可硬实力的悬殊,绝非悍勇可以弥补。

关宁铁骑是职业化精锐,甲坚兵利,战法娴熟,配合精妙,杀伐有度。百步距离,转瞬即至。

“轰!轰!轰!”

连环铳火骤然炸响。硝烟漫天,烈焰喷吐,铅弹呼啸激射,近距离横扫归义军前阵。猝不及防的残卒成片中弹,血肉飞溅,惨叫倒地。前排防线瞬间撕开无数缺口。

不等残卒惊魂稍定,中列重甲槊骑已然踏阵而入。丈二骑槊高速劈刺,借战马奔腾的惯性,轻易刺穿归义军简陋护甲,穿体而过,血肉迸裂。铁骑奔腾碾压,马蹄踏过之处,尸骨碎裂,甲胄崩坏。

惨烈至极。

短短数个回合,胜负彻底分晓。

归义军本就无心死战,只为诈败诱敌。看似拼死缠斗。

士卒死伤渐多,阵型愈发散乱,前排死战者尽数陨落,中排士卒刻意后撤,后排兵士佯装溃败。

整条阵线肉眼可见地快速崩塌。

“顶住!再撑片刻!”田见秀嘶吼沙哑,做出拼命拦阻又无力回天的焦灼姿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绝望。

高一功一边率军假意抵抗,一边暗中调度两翼,按照战前部署,有条不紊地分流后撤。

他的目光不时瞟向高地上的明军主阵,估算着距离和时机,心中默算:还不够,还要再退一段,还要把他们的前锋再往里引一引。

一刻钟血战。

时机已到。

高一功猛地扬声大喝:“左翼伤亡过重!撤!往南山退守!”

紧随其后,田见秀厉声传令:“右翼突围!退往北山沟壑!保全兵力!”

刹那间,原本勉强支撑的归义军全线溃散。

士卒有条不紊,分南北两路撤退。

吴三桂的目光骤然一缩。

这不是溃兵狼狈奔逃的四散乱窜。

不是慌不择路的亡命逃窜。

南北两路残卒快速脱离战场,尽数退向山脚密林、沟壑洼地,瞬间清空了数里宽的平川中路。

一条笔直坦荡、毫无遮挡、直通明军主阵的冲锋通途,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摆在了三万关宁铁骑面前。

前路空空如也,一马平川。坡顶龙纛赫然在望,仿佛只需一次全速冲锋,便可直捣黄龙,踏破明营,生擒伪帝。

吴国宝见状,热血上涌,狂喜不已,当即策马冲到吴三桂身前,声音都高了八度:“王爷!贼军全线溃逃,中路尽空!天赐战机!我军可全速冲锋,直抵敌营胸墙之下,一举破阵!机不可失啊!”

郭云龙亦是急声劝进:“王爷!残寇已破,前路无阻!明军新练之兵,未经恶战,必定胆寒心慌!趁势碾压,一战可定前局!”

一众将官尽数催促进军。

三万铁骑将士战意滔天,蓄势待发,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直冲高地。

全军上下,唯有吴三桂,心底寒意彻骨,脊背发凉,浑身汗毛尽数竖立。

他死死盯着两路撤退的归义军,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所有的轻敌、迟疑、侥幸,在这一刻尽数轰然碎裂。

不对。

太对了,就是最大的不对。

他征战三十年,见过无数溃兵。溃兵是什么模样?慌不择路,背敌狂奔,丢盔弃甲,自相践踏。活命是唯一的念头,逃得越远越好。可眼前这支溃兵呢?

他们不是往后逃,而是分走两山。

他们不是往野地里四散奔逃,而是沿着既定的路线,有条不紊地撤入山林。

他们更不是丢盔弃

他们居然把能带的兵器都带走了。

有一个士卒居然背着五把弓!

他们更没有自相践踏

他们的队伍虽然松散,却没有任何两支小队撞在一起。

最致命的是,他们撤离之后,留下的不是一条被溃兵踩踏得乱七八糟的逃窜路线,而是一条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正对着明军主阵正面的冲锋通道。

吴三桂策马缓步向前,抬手死死按住躁动的战马,目光扫过空旷的平川,两侧静谧的山林,高处沉寂的明阵。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尔等细看。”

他抬起马鞭,先指向南路,再指向北路。

“自古兵败溃逃,向来是慌不择路,背敌狂奔,只求远离战场地,保全性命。可此辈残寇,为何不往后逃?不奔远野?不避兵锋?偏偏规整有序,分走两山,主动给我让路?”

他猛地收回马鞭,声音骤然拔高。

“哪有溃败之师,还能井然有序、清出敌军冲锋通路的道理?”

这一句,如当头棒喝。

一众将官瞬间僵住。脸上的亢奋狂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慌乱。

吴国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啊。兵败如山倒,溃兵唯有逃命。怎会有如此如此刻意的退让?

吴三桂不再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平川,越过两侧沉默的山林,落在高地上那座沉寂如山的明军大阵。

心底的后怕,如同冰水灌彻四肢百骸,层层蔓延,彻底冻结心神。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昨夜八旗哨卒全军覆没,不是意外,是明军隐匿战力,闭塞耳目。

今日残寇假意拦路,刻意溃败,开门揖盗,引军深入。

西原狭地,纵深不足,大军难展,地利尽失。高地明阵沉寂如山,纹丝不动,毫无慌乱。

层层铺垫,步步诱敌,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不是一场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猎杀。

而阿济格的十万大军,就是他朱由检圈定的猎物。

吴三桂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方才他没有拦住吴国宝,如果三万关宁铁骑真的顺着那条通路全速冲了上去,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他几乎不用想就能看见那个画面。

铁骑冲入平川腹地,南北两山的伏兵从密林沟壑中杀出,切断退路。

高地上的明军胸墙之后,火枪兵轮射齐发,陷阵营长矛方阵居高临下压来。两翼棱堡的炮火封锁所有迂回空间。而那条被归义军好心清理出来的冲锋通道,正是整个瓮城的入口。

三万关宁铁骑,将在一刻钟之内,从进攻方变成被围方。

阿济格的后队就算想救援,也会被这条狭窄的平川卡住

十万大军挤在一条细长的通道里,进退两难,首尾不能相顾。

全军覆没,不是危言耸听。

而他吴三桂的三万铁骑,将是最先被吃掉的那一块。

想到这里,他握着马鞭的手微微发紧。

他从甲申年走到今天,什么阵仗没见过?

山海关外,他与八旗铁骑对垒,寸步不退;京师城破,他眼睁睁看着大明江山崩塌,未曾落泪;

多尔衮帐下,他俯首称臣,忍辱负重。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任何事吓到。

可此刻,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

他怕的是关宁铁骑葬送在自己手里。他怕的是半生基业,毁于一旦。他怕的是史书上写着他吴三桂带着关宁最后的精锐,死在陷阱里

那他连“卖国求荣”的名声都保不住,只会被后人耻笑为蠢货。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的侥幸都碎成了齑粉。吴三桂再不迟疑,厉声爆喝。

“全军止步!即刻结圆阵!弓弩上弦,火器备弹,警戒四方!”

军令急促森严,瞬间压过全场躁动。

“所有人听着!前路绝非坦途,是陷阱,是死地,是瓮中杀局!”

急促军令层层传导。

全速冲锋的三万铁骑硬生生勒住马速

这本身便是关宁军素质的体现,换作寻常部队,在如此攻势正盛时骤然叫停,必然自相践踏、阵脚大乱。

但关宁铁骑数十年的战场默契,让他们在数息之内便完成了从冲锋到结阵的转换。

奔腾的洪流骤然顿挫,缓缓停滞。漫天蹄声轰然收敛,喧嚣战场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风声呼啸,人心惶惶。

三万精锐止步平川。

前有高山敌阵,后有十万大军,已然半脚踏入绝境。

趁着全军结阵戒备的空档,吴三桂抬眸远眺,彻底看清了晨雾散尽后的明军全貌。

两道厚重黄土胸墙横贯缓坡,层层夯实,壁垒森严。

壕沟纵横交错,拒马排布密集

是精工修筑的野战坚壁,绝非临时拼凑的简易工事。

胸墙之后,五千火枪兵三列肃阵,半蹲待射。刺刀森寒,枪口林立。阵列整齐划一,纹丝不动,无半分新兵的慌乱怯阵。第二道胸墙之后,五千陷阵营长矛方阵如山肃立,鸳鸯阵错落排布,攻防森严,死士气息扑面而来。

两侧棱堡炮口森然,黑洞洞对准平川,暗藏雷霆杀机。塬台之上,火炮阵列层层排布,蓄势待发。山林沟壑之间,隐隐有伏兵暗影蛰伏,杀机四伏。

全军死寂,静如磐石,沉如冻土。

坡顶龙纛高高飘扬。帝王踞阵,以身饲战,不动如山。

吴三桂的目光在那面龙纛上停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京师城破前夜。他在山海关接到了勤王诏书,却迟迟没有动身。

他在等,等李自成攻破北京,等崇祯山穷水尽,等自己手中这支部队变得更有分量。他等到了。

他吴三桂成了没有君王的孤臣,也成了手握重兵的筹码。

他在李自成和多尔衮之间左右腾挪,最终选择了后者。他告诉自己,那是为了活命,为了保住关宁铁骑,为了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如何?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此刻,他看见那面龙纛,看见龙纛下模糊的身影,赫然发现,这个人没有逃。

他站在西原的塬台上,站在十万大军的兵锋正对之处,亲手竖起龙纛,等待敌人。

这是陷阱。

皇帝以身入局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