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北风卷着陕北碎雪,狠狠抽打延安老城中军牛皮大帐,帐外塬地朔风呜咽,帐内地龙炭火炽烈熊熊,赤红炭火烧尽湿柴,暖气流淌整座王帐,压去腊月黄土高原蚀骨酷寒。
此刻英亲王阿济格端坐主帅檀木坐榻之上,半褪亲王制式镶白边冷锻重甲,左肩护膊尽数卸下,古铜色虬结臂膀袒露在外,肩头两道深嵌骨缝的陈年箭疤、上臂纵横交错的刀斫旧伤狰狞突兀,皆是关外征伐漠南蒙古、松锦鏖战关宁军、破关入三边实打实留下的战痕。
两名正白旗包衣亲兵半跪榻前,以烈酒浸润熟鞣鹿皮,细细摩挲擦拭疮疤血垢,动作恭谨畏缩,不敢触碰亲王肌理。
依满洲八旗关外旧军规制,中军主帅大帐不设中原军帐繁文礼制,无文臣案牍堆砌、无礼法桎梏,满是关外百战军伍粗悍习气。
榆木主帅长案横置帐中,案上陶瓮烈酒开坛敞口,膻香酒气裹挟烤牛羊肉脂、奶饼腥甜漫溢帐内;
木盘堆叠炙烤羯肉、风干鹿脯、塞外奶酥,一旁摊开满文、汉文双语军功清册、牛录伤亡台账、陕北州县归附户籍、剿匪首级勘合簿籍,朱笔圈点密密麻麻,皆是四月陕北剿匪军功核定卷宗。
帐内两侧席地分列位次,正白旗梅勒章京、甲喇章京、世袭牛录额真环坐围拢。
皆是追随阿济格辽左起兵、转战十余年的关外旧部,尽是半生浴血的老牌八旗勋将。
众人尽脱兜鍪、松卸束甲,腰间佩刀斜搁身侧,操辽东女真土语混杂粗粝汉话高声谈笑,席间推盏痛饮、拍案论功,逐一核算此战斩获:
攻破延安、绥德山坳堡寨四十二座,斩杀大顺高一功麾下裨将、乡勇渠首二十七人,收编陕北裹挟流民壮丁四千余,收缴生铁甲胄、三眼鸟铳、骡马辎重无数,驱逐大顺陕北老营残部入南部霜雪深山。
自顺治秋冬阿济格奉旨以靖远大将军身份督军陕北,合姜镶明降军、本地蒙旗辅兵围剿大顺留守主力,历时四月血战清剿,陕北全境大势已定。
大顺陕北嫡系残部丢尽州县城关,无粮草、无冬衣、无军械补给,困死子午岭荒山冻谷,已然丧失反扑之力;
陕北沿边榆林、米脂、绥德一众州县土寇、抗清乡堡尽数拔除,官道疏通、驿站复立、降官莅任,陕北军政彻底归入清廷辖制。
大局底定,残匪困山自生自灭,再无战事隐患。
从上至下八旗甲兵、佐领武官尽卸战时紧绷戒心,军营戒令松弛、戍守懈怠,全军将士皆坐等京师军功叙赏、休整班师,帐内一派骄纵松弛、庆贺凯旋的浮躁氛围,关外老兵恃连胜军功傲气尽显,鄙夷关内明军、轻视中原战事的勋贵习气展露无遗。
帐外风雪愈发凛冽,一阵急促踏雪靴声由远及近,两名镶白旗专职驿传亲兵顶风掀帘而入,寒风裹挟雪粒瞬时灌入暖帐,烛火剧烈摇曳。
二人身披冻硬驿卒棉甲,甲缝凝满冰碴,发辫落满霜雪,长途疾驰面色枯槁,入帐即刻双膝跪地、腰背绷直,双手高托火漆蟠龙金印明黄诏令,声线沉肃铿锵,压过帐内残余谈笑:
“禀和硕英亲王!京师军机处六百里加急摄政王亲敕诏令,星夜驰抵延安大营!
摄政王令:即刻停罢陕北全境剿匪军务,尽起正白、镶白八旗主力,调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两部汉军藩兵合兵,全军东出陕州关口,入豫西地界,拦截朱由检西进北伐明军,遏其兵锋!”
一语落地,喧闹中军大帐瞬息死寂。
席间杯盏碰撞、武将喧笑、炭火爆燃声响戛然而止,帐内落针可闻。
两侧一众八旗武官面色骤然敛去笑意,周身松弛体态瞬间绷紧,脊骨紧绷垂首敛息,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中军主位阿济格身上,无人出声、无人妄动,帐内只剩烛火噼啪、帘外朔风嘶吼。
阿济格抬手挥退身前亲兵,赤着半边臂膀挺身坐直,指节粗粝、布满刀茧的大手径直攫取卷面诏令,指尖抚过摄政王多尔衮专属蟠龙火漆印鉴。
他自幼长于行伍、关外马背征战半生,少时厌弃书牍、疏于汉文经史,朝堂骈句、官样隐语一概不通,只读军令核心白话要义,一目扫过通篇文书,瞬息吃透军令本质:
舍弃陕北四月血战疆土、放弃即将全歼的大顺深山残匪、弃守新复陕北十余州县,全军千里折返、跨州移师,东入豫西阻击明军。
粗重眉心骤然拧成一道深壑,原本慵懒松弛的眼底瞬间翻涌暴戾戾气,面色沉寒覆霜。
阿济格生性桀骜霸烈,军旅半生最恶战时半途罢兵、全胜在即临阵改令,更恶身居燕京庙堂、远隔千里的多尔衮隔空掣肘前线兵权、调度本部正白旗嫡系兵马。
只听沉闷砰响震彻大帐,阿济格甩手将整卷诏令狠狠砸在榆木案几之上,力道雄浑震得陶酒瓮晃荡、烤肉木盘滑移、军功册页翻飞,砚台墨汁泼洒浸染案边台账。
他脖颈青筋暴起,嗓音粗砂暴烈,裹挟百战沙场杀伐戾气轰然炸开,震得牛皮帐壁微微嗡鸣:“多尔衮好大的庙堂架子!”
“本王亲领八旗、汉藩兵马苦寒鏖战四月,腊月踏冻土、冒暴雪奔袭攻坚,白日督军进山拔寨、巡阅堡寨防务,夜半坐镇寒营核算伤亡、调度粮秣,麾下正白旗甲兵冻毙、战损逾千,八旗儿郎尸山血海拼杀,好不容易荡平陕北匪患、底定沿边州县,闯贼余孽困死荒山,全境全胜大功近在咫尺!
燕京中枢一纸轻飘飘诏令,便要本王舍弃百战血汗、到手疆土,无故拔营东移?!”
暴怒声浪压垮帐内余温,两侧梅勒章京、牛录额真尽数躬身俯首,甲胄垂缨静默,满帐关外老将无人敢开口接话、无人敢劝谏半句。
帐中八旗宿将人人心知二人深层宿怨: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同为大妃阿巴亥嫡出同胞兄弟,阿济格为嫡长兄长,年长多尔衮三岁,太祖努尔哈赤在世时便封贝勒、领旗统兵,关外军功、宗室资历冠绝白旗宗室;
多尔衮少年封侯、善权谋、通理政、懂驭宗室群臣,皇太极一朝极速擢升,入关之后摄政揽权、节制关外八旗、统领宗室诸王,身居庙堂总揽天下军政。
长兄居功桀骜、恃关外百战军功自傲,厌弃朝堂权谋、鄙夷文臣理政;
幼弟深沉隐忍、精算计、擅制衡、偏爱迂回布局,兄弟心性、格局、行事之道天差地别。
关外时期多尔衮便屡次分削阿济格旗权、拆分其麾下牛录;
入关定鼎燕京后,多尔衮偏袒幼弟多铎,军械、粮秣、冬衣补给尽数倾斜潼关前线多铎所部,屡次驳回阿济格扩编正白旗、增补藩属兵马、叙陕北首功的奏请,以中枢规制层层压制约束。
依照满洲八旗旧例,嫡长宗室位次本应尊崇,如今幼弟摄政号令诸王、桎梏长兄兵权,加之常年军功偏袒、兵权裁抑,阿济格心底积怨数年,根深蒂固。
此番全胜之际临阵夺功、强行调兵,直接戳破阿济格底线。
阿济格周身戾气暴涨,全然不顾和硕亲王体面、不顾中军帅帐军法规制,冷哼出声当众怒骂,丝毫不遮掩宗室私怨与对敌轻蔑:
“那朱由检本是亡国明帝,京师城破后弃都南逃,苟延残喘收拢溃兵、流民杂伍苟活罢了!
不过占河南几座放空州县,免流民赋税、开仓赈饥收拢民心,改火铳排布队列、更易军服形制,哄骗中原流民、溃卒归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