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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北麓的寒风终于收了肆虐的凶性,连绵半月的鹅毛风雪缓缓停歇,铅灰色的云层层层溃散,一缕淡薄的冬日天光穿透云隙,懒洋洋洒落在潼关的残垣断壁之上。
这片刚刚历经血火淬炼的天下第一雄关,城头的血色尚且凝而未褪,墙垛砖缝、城根沟壑、瓮城死角里,处处嵌着暗红发黑的血痂,层层叠叠,浸透了整座城关的砖石肌理。
风过城关,再无金戈交击的脆响、士卒嘶吼的杀声,只剩死寂漫延四野。
中原大地漫天风雪落幕,可潼关一地的血色残霜、遍野尸骸、断壁残垣,仍无声诉说着数日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惨烈鏖战。
不死不休的攻防死战,最终以多铎八旗精锐仓促撤军、李自成帅亲卫弃城溃逃告终。
这场战争,没有光鲜的完胜大捷,只有两败俱伤的满目疮痍。
满洲八旗连日轮番强攻、炮火轰城、死士登城,损耗海量火药军械,精锐披甲兵伤亡逾千,巴牙喇亲兵折损数十,攻坚锐气彻底被潼关坚城与死守军民耗尽;
凛冽天光之下,潼关终于挣脱战火桎梏,迎来了数月以来久违的死寂平静。
但这份平静,从来不是盛世安稳的祥和,而是大战过后,尸山血海之上沉淀出的、令人窒息的荒芜与苍凉。
城关内外,惨烈景象触目惊心,目之所及,尽是人间炼狱。
城墙外壁被红衣大炮轰出数十道巨大豁口,青砖崩裂坍塌,碎石堆积如山,厚厚的城体千疮百孔,密密麻麻布满箭孔刀痕、炮火灼烧的焦黑印记。
城头垛口尽数残缺,半数防御工事被炮火夷为平地,断裂的云梯、折断的长戈、炸碎的盾牌残骸杂乱堆叠,残破的军旗烂布挂在断杆之上,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城下旷野更是惨不忍睹。
两军战死的士卒尸骸层层叠叠、纵横交错,铺满了潼关关外的黄土荒原。
明军守兵、大顺死士、八旗甲兵的尸体混杂一处,有的身中数箭、通体插满羽箭,有的胸腹炸裂、血肉模糊,有的身首异处、头颅滚落荒草之间,还有无数士卒被炮火焚身,躯体焦黑碳化,辨不清面容服饰。
冻土之上,干涸的血洼结成暗红坚冰,层层叠叠浸透土层,原本枯黄的原野被血色浸染成暗沉褐红。
战死战马的残躯横七竖八倒伏遍地,马尸腐烂腥臭、兵刃铁锈血腥、炮火硝烟余味、冻土湿寒浊气,种种刺鼻异味混杂在一起,死死笼罩在潼关上空,经久不散。
战场清理的差事,是比厮杀更磨人、更残酷的煎熬。
孙传庭坐镇潼关,接过这座残破险关的烂摊子,面对遍地尸骸、残损城防、疲敝军民,没有半分喘息余地。久经战阵的他,半生戍边平乱、镇守关中,见过无数尸横遍野的战场,却依旧被此番潼关残局压得心神沉重。
他太清楚,此刻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虚妄,八旗主力虽已撤军休整,却并未远去,依旧盘踞在潼关百里之外,虎视眈眈窥探关中动向;
李自成虽然带大顺残部溃逃,但抛洒在关内的残余顺军派系散乱、人心惶惶;
关中州县历经连年战乱,民生凋敝、军备空虚,稍有不慎,潼关防线便会再度崩塌。
乱世残局之中,容不得半分悲悯矫情,唯有稳住防线、收拢兵力、整肃秩序,方能守住这最后一道中原屏障。
连日来,孙传庭强行压下心底沉重,日夜不休调度诸事,以铁血手腕收拾战后残局。
他第一道军令,便是分拨军民分段清理战场、收敛尸骸。
大战过后,寒冬冻土坚硬难掘,无数尸骸暴露荒野,若任由暴晒风干、鸟兽啃食,必生瘟疫祸乱,届时比兵戈战火更能覆灭全城。
明军兵卒、城中青壮百姓被尽数征调,分班列队赶赴城关内外。无人敢细看脚下惨状,人人面色铁青、步履沉重,沉默俯身收敛残缺躯体。
战死的守军,尽数集中规整安葬,立简易木牌记之,安抚忠魂;无主的大顺溃兵、八旗敌军尸骸,为杜绝疫气蔓延,只得统一堆叠焚烧、深埋荒谷,烈火焚烧的焦糊味连日不散,伴着呜咽寒风,更显悲怆凄凉。
无数年轻士卒、寻常百姓,昨日尚在厮杀求生、守城御敌,今日便化作一抔冻土、一堆残骨。没有墓志铭,没有归乡路,乱世之中,底层将士的性命从来轻如草芥,战死沙场,便是最终归宿。
这天刚蒙蒙亮,潼关西门外的乱葬岗便已是人影绰绰。
数百名民夫手持铁锹,在冻硬的黄土上费力地挖掘着坑穴,每一下下去,都只能凿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旁边的空地上,层层叠叠堆放着尚未掩埋的尸骸,明军破旧的鸳鸯战袍、大顺军的号衣、清军的暗蓝战袍混杂在一起。有的已经冻得僵硬,有的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断臂残肢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呛得人不住咳嗽。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民夫蹲在一具年轻士兵的尸体旁,颤抖着伸手合上了他圆睁的双眼。
那士兵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胸口被长矛洞穿,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老民夫叹了口气,用一块破旧的麻布盖住了他的脸,低声念叨着:“娃啊,入土为安吧,下辈子别再打仗了……”
他身后,几个年轻的民夫正合力抬起一具清军士兵的尸体,准备扔进大坑。其中一人啐了一口,骂道:“这些鞑子,杀了我们多少乡亲,死了也是便宜他们!”
“别胡说了,”
旁边的老兵厉声喝止,“孙督师有令,无论明军、义军还是清兵,尽数掩埋,不许辱尸。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再结仇怨,只会让鞑子看笑话。”
那民夫悻悻地闭了嘴,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粗鲁。
尸骸清理过半,孙传庭即刻下令整修补缮城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