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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三三两两扎堆蜷缩、低声窃语、神色浮躁,眼神躲闪游离,既畏惧关外嗜血的清兵,又防备身旁敌视的明军,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到了极致。
琐碎摩擦、私斗冲突,日夜不断,如同溃烂的疮口,一点点撕裂本就脆弱的联军防线。
昨日午后,西城垛口,便爆发了一场险些酿成兵变的激烈冲突。
彼时午后风缓、战事暂歇,各军轮换休整、分发口粮。
一名明军巡哨小校沿城墙巡查,行至大顺驻守垛口,撞见三名大顺老兵,正偷偷将配发的军粮馍饼塞入怀中、藏于甲内,意图私藏自用、囤积保命。
此刻全城粮草枯竭、一石难求,每一粒军粮都关乎全军生死、城关存亡,私藏军粮乃是战时重罪、当斩不赦。
明军小校年少气盛、嫉恶如仇,又见大顺军素来散漫跋扈,当即上前厉声呵斥,勒令三人即刻交出私藏口粮,依规领罚。
三名大顺老卒本就寄人篱下、心存积怨,日日被明军轻视打压、处处低人一头,早已憋满怒火。
此刻被一名小小巡校当众训斥、折辱颜面,顿时恼羞成怒、戾气爆发。
“你明军凭什么高人一等?”
“同样守城卖命,你们顿顿饱腹、私囤余粮,我等日日半饥半饱,藏两块馍饼何错之有?”
“仗是大家一起打,命是大家一起拼,凭什么你们处处占先、事事欺压我等降卒!”
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三人拒不交粮、强硬顶撞,情绪愈发激动,上前推搡明军小校。
冲突瞬间升级,双方兵卒纷纷围拢对峙,怒目相向、拳脚相加,兵刃尽数半出鞘刃,寒光乍现,只差一步,便要在城头之上、大敌当前之际,自相残杀、当众兵变。
所幸双方带队将领闻讯火速赶来,厉声喝止、强行拆分人群,当众斥责本部兵卒、各打五十大板,才勉强压下这场凶险纷争。
可当众结下的新仇旧怨,却深深扎入两军士卒心底。
明军愈发认定大顺贼军顽劣难驯、狼子野心;
大顺军愈发认定明军仗势欺人、刻薄寡恩,彼此的隔阂与敌视,再添一层死结。
短短三日对峙,这般琐碎却致命的冲突,已爆发十余起。
有因城头轮换值守不公、争抢安逸班次争执斗殴的;
有因分配箭矢火药不均、明军多占多取、大顺分毫难得而大打出手的;
有因城墙下取水、造饭、占地休整互不相让、谩骂推搡的;
有因言语嘲讽、旧事揭短、彼此羞辱引发群斗的。
桩桩件件,看似细碎琐碎、不值一提,却如无数细密裂痕,纵横交错、不断蔓延,一点点撕裂本就脆弱不堪的联军防线。
孙传庭日日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早已无力根治。
十年流寇之乱、一朝亡国之恨,大明与大顺的血海深仇,是积了十余年的死结,绝非几道军令、几番安抚、几句隐忍便能消解抹平。
他能做的,唯有苦苦维系、强行制衡。
连日来,他不顾自身疲惫、昼夜不眠,接连颁布严令:
明军诸将务必严加约束部曲、隐忍克制,大敌当前,严禁私斗、严禁寻衅、严禁坐视友军覆灭、严禁克扣降卒刚需军械粮草;违者,不问官职、一律军法处置、斩首示众。
同时,他派遣身边最亲信、最沉稳的幕僚与亲兵,分赴各支大顺驻军营地,耐心安抚军心、排解矛盾、宣讲大局,重新细化全城防区权责,明确各部值守范围、驰援规制、粮草分配细则,试图以规矩束缚人心、以制度压制私怨。
可规矩再好、军令再严,终究是纸上文字,抵不过人心离散、私怨深重。
明军依旧心存鄙夷、冷眼提防,大顺依旧心存惶恐、刻意自保,派系割裂的根结,从未真正解开半分。
孙传庭心底无比清明、无比沉痛:潼关真正的死局,从来不是城外多铎的八旗铁骑,不是炮火连天的猛攻,不是尸山血海的厮杀。
外敌凶悍,尚可凭天险、凭城防、凭将士血性拼死抵挡;
可内里人心崩裂、派系互害、同袍互疑,无需清军攻城,只需时机一到,全军自溃、城关自破。
趁着八旗休整三日的短暂窗口期,孙传庭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奔走于全城城头、街巷、营地之间,亲自重新排布防务、调整兵力、补全缺口、规整军纪。
他将最可靠的秦兵精锐,尽数部署在东门、北门、主城楼等核心要害,死死扼守最关键的防线;
将闹事最多、军心最散的老牌大顺残部,拆分打散、穿插布防,以明军将领就近监督节制,防止其抱团作乱、私自溃散;
将李过、郝摇旗所部归降精锐,安置在南北侧翼次要防区,既避其与明军主力直接冲突,又用其战力填补防线空缺,最大化利用战力、最小化内部摩擦。
可这般拆东补西、强行制衡的布局,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风卷残云,掠过残破城头,带来关外清营隐隐的号角声、操练声、马蹄声。
孙传庭抬眼远眺,望向关外连绵数十里的清营,眼底忧虑愈发深沉。
他知晓,多铎绝非庸将。
这位豫亲王征战多年、深谙兵法,绝非只会蛮力猛攻的莽夫。
此番后撤休整,绝非气馁退缩,而是蓄势待发、查漏补缺、调整战法,只为三日后发动一场覆灭性的总攻。
而更让他忌惮的是,清军从未停止对城内的窥探探查。
自两军对峙僵持以来,多铎便下令,抽调八旗精锐斥候、汉军细作,分批乔装潜行,或是伪装成逃难百姓、溃散兵卒,或是借夜色掩护、沿沟壑荒坡潜行,日夜窥探潼关城内虚实、探查守军乱象。
夜色渐深,关外黄土塬坡的阴影之中,数道黑影伏地潜行、快如鬼魅。
这是八旗正黄旗精锐斥候,人人身披暗色短甲、头戴蒙面软盔、腰佩弯刀、背负短弓,皆是千里挑一的死士,擅长潜行窥探、夜袭侦查、近身刺杀,自清军入关以来,无数城池虚实、守军布防,皆由这类斥候探明攻破。
今夜轮值窥探的五名斥候,由一名汉军八旗千总带队,借着月色隐晦、沟壑地形,悄然抵近潼关外城壕沟边缘,隐匿于荒草土坡之后,屏息窥探城内动静。
城头灯火稀疏、明暗不定,晚风裹挟着人声、骂声、争执声,清晰飘出城关,落入斥候耳中。
他们亲眼看见,城头守军站姿松散、注意力涣散,大顺士卒扎堆低语、神色惶恐,明军士卒冷眼睥睨、处处戒备;
他们清晰听见,城墙之上,明顺两军士卒低声争执、互相谩骂、言语敌视,句句都是新旧血仇、派系私怨;
他们远远望见,城内营地灯火参差、秩序混乱,大顺军营人影浮动、私下奔走,似在藏匿物资、抱团低语,全无驻军肃杀之气;明军军营虽整肃,却与周边大顺营地泾渭分明、互不往来,死寂疏离。
一名八旗斥候压低嗓音,带着满洲口音的生硬汉话,冷笑道:“都说孙传庭善守、潼关难破,依我看,不过是虚有其表!城内守军人心不齐、互相敌视,不过是一盘散沙!”
带队汉军千总眼神阴鸷,静静观望片刻,缓缓开口:“前三日死守,并非明军战力强悍,只是凭城固守、苟延残喘。今日窥探,城内乱象毕露,明顺两派势同水火、积怨极深,日夜摩擦、互不信任。无需我军强攻,他们自己便要内乱溃散。”
另一人沉声道:“难怪我军连日猛攻,城头防守时强时弱、各处战力不均,原来精锐死守之处皆是明军,薄弱松懈之处尽是流贼降卒。这般联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不堪一击。”
众人低语议论,尽数将城内乱象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斥候小队连夜潜行折返,马不停蹄赶回清营中军大帐,将窥探所得的所有细节,一一禀报豫亲王多铎。
“王爷!潼关城内守军派系割裂、人心大乱!”
“明军与大顺降卒仇深似海、互不信任,日夜争执摩擦、互相提防,战场之上互不驰援、各求生路!”
“大顺降军心无死志、人人自保、私藏粮草、懈怠守城;明军孤傲敌视、排挤降卒、冷眼旁观、不愿合力!”
“整座城关,外紧内松、貌合神离,看似严防死守,实则漏洞百出、一戳即破!”
一条条情报、一幕幕乱象,尽数报于多铎身前。
原本因攻城受挫、满心不甘的多铎,听闻禀报之后,铁青的面容渐渐褪去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轻蔑与傲然。
他此前折损数千精锐,尚且以为潼关守军战力强悍、众志成城,故而久攻不下。如今方才知晓,所谓的潼关雄关、死守劲敌,不过是一群离心离德、互相猜忌的乌合之众。
之前三日的惨烈僵持,不过是对方侥幸苟合、凭天险硬撑而已。
“哈哈哈!”
多铎陡然放声大笑,笑声凛冽、带着无尽傲慢与嗜血,回荡在中军大帐之内。
“本王竟被这般一盘散沙的残兵败将阻拦数日、折损精锐,当真可笑!”
“明人、流贼,世代死仇,强行拼凑联军,焉能不败?”
“他们心存内斗、互相掣肘、各求生路,无需我军倾力死战,只需一轮猛攻、击破一点,其全军必乱、全线必溃!”
此刻的清军上下,彻底放下了此前战败的挫败感,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轻敌、亢奋与嗜血。
原本八旗将士尚且忌惮孙传庭的守城之能、潼关的天险地势,如今得知城内内讧大乱、人心尽散,人人胸有成竹、战意滔天,认定三日之后的总攻,必是摧枯拉朽、一战破城。
清营厉兵秣马、万众一心,军心凝聚如铁;
潼关暗流汹涌、裂痕丛生,人心崩裂如沙。
城外的铁血铁骑、炮火洪流,是看得见的杀局;城内的派系割裂、新旧血仇、人心离散,是看不见的死劫。
孙传庭立于晚风之中,望着关外灯火连绵、杀气冲天的清营,再听着身后城内隐约传来的兵卒争执、私语躁动,心底一片冰凉。
他清楚地知道,三日之后的决战,将是他此生最难、最险、最无力的一战。
他要抵挡的,不止是关外数万嗜血悍勇的八旗精锐、如山炮火、铁骑洪流。
更要抗衡城内根深蒂固的血海深仇、无法弥合的派系裂痕、人人自保的涣散人心。
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朽烂崩亡。
明末潼关最后的血战,已然未至、劫数已定,只待狂风骤雨,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