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杀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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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沉沉坠落在秦岭余脉的连绵峰峦之间,赤红霞光泼洒在黄河西岸的黄土荒原上,将连绵铺展的清军营寨染成一片暗沉血色。

潼关城关遥遥矗立在河谷隘口,青砖高墙冷峻巍峨,墙垛旌旗在晚风里无力翻卷,关内外咫尺相隔,却是生死殊途的两道天地。

关外旷野之上,连绵数十里的八旗连营层层叠叠,帐篷错落排布,壕沟拒马环环相扣,整座大营静得骇人,不闻寻常军营喧嚣嬉笑,唯有彻骨肃杀之气死死笼罩四野,连往来穿梭的风都带着浓烈血腥味,压抑得人心口发紧。

三日两军对峙僵持,潼关城下早已被鲜血浸透。

连日轮番小规模冲杀、箭矢对射、隘口肉搏,厮杀声响歇止未久,尸骸横陈在两军中间的空地,断刃残甲散落黄土,暗红血渍渗入土层,被晚风缓缓吹干,凝成乌黑坚硬的印记。方才浴血拼杀的八旗兵卒陆续收兵回营,紧绷多日的战阵稍稍松弛,却无一人敢彻底卸下戒备,整座军营依旧处在临战紧绷状态。

暮色渐浓,天光一寸寸褪去,营寨各处渐渐响起细碎却冰冷的动静。

连日苦战的八旗士卒纷纷摘下身上残破厚重的铁甲,甲片缝隙间凝着干涸血块,边角磕碰出深浅裂痕,沾染的血污尘土层层叠叠,沉甸甸压得人肩背酸痛。兵士们或蹲坐于帐篷外侧土坡,或倚靠拴马木桩,各自埋头打理随身兵刃军械。

粗麻布裹着清水反复擦拭弯刃马刀,刀刃划过布料发出细碎磨砂声响,刀身之上的血垢被一点点拭去,露出冷冽森寒的钢质光泽;

手持鸟枪火铳的兵士拆开枪身构件,以细通条仔细清理枪膛内残留火药残渣与铅弹碎屑,唯恐杂质堵塞枪道,耽误上阵杀敌时机;

还有士卒手持粗砺磨石,埋头打磨箭矢锋刃,钝锈箭镞被磨得尖利刺骨,而后小心翼翼捆扎箭羽,校准飞行轨迹。

兵刃碰撞的清响、磨石蹭击铁器的低鸣此起彼伏,混杂着战马焦躁不安的踏蹄刨土声,牲口久经沙场,嗅惯死亡气息,亦感知到大战将至的凶险,时不时昂首发出低沉嘶鸣。

营中兵士极少言语交谈,偶有低声絮语,皆是沙哑疲惫的口音,谈论着方才厮杀战况、关内明军布防,或是盘算往后战事吉凶,话音压得极低,不敢惊扰整座大营森严氛围。种种声响交织缠绕,在空旷荒原上回荡,化作一股沉郁压抑的杀伐之音,弥漫在潼关关外每一寸土地。

自关外起兵踏入中原,满洲八旗兵赖以威震四方的根本,从来不是繁复精巧的列阵战法,而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悍勇无畏,上阵便舍生忘死,杀伐之时心性嗜血狠戾,面对敌军从无半分怯意。

寻常旷野野战之中,八旗作战章法凌厉凶悍,进退皆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气势。重甲步兵结成严密盾阵稳步向前推进,厚实藤牌、铁皮重盾层层相连,牢牢护住阵中兵士躯体,漫天飞来的箭矢、投石、火弹尽数被盾牌阻隔抵挡,整支步阵如同厚重铁壁,稳稳朝着敌方阵线碾压逼近,脚下步伐沉稳坚定,纵使前方刀枪林立,亦寸步不肯退让。

两翼骑兵则伺机而动,趁着敌军阵线被盾阵牵制松动之际,骤然策马疾驰冲出,从左右两侧迅猛穿插迂回,迅猛冲撞割裂敌方排布阵型。

一旦敌军阵列混乱溃散,八旗骑兵便纵马扬刀全力追杀,马蹄踏碎黄土,刀锋横扫劈砍,箭矢破空激射,溃逃士卒无处可躲,但凡落入追兵视野,皆难逃屠戮下场,军中规矩向来赶尽杀绝,绝不留下任何后患。

近身白刃搏杀之时,八旗兵士所用刀法更是刁钻狠辣,招招直指夺命要害。上阵厮杀全然摒弃无谓格挡招架,出手便是致命杀招,刀刃所向尽数对准脖颈大动脉、心口要害、咽喉死穴,只求一击毙命,不给对手喘息反扑的余地。常年南征北战的厮杀历练,让每一名老兵都深谙杀人技法,出手迅捷迅猛,力道刚猛霸道,寻常守军兵士与之近身相搏,往往数招之内便落败殒命。

比凌厉战法更让人心生寒意的,是八旗军队沿袭多年、根深蒂固的残酷战场习性。

但凡两军交锋攻破敌方军阵,或是士兵奋力攀上敌军城头,军中上下向来不留俘虏。

倒地重伤、奄奄一息无法动弹的伤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的溃败士卒,甚至放下兵器跪地磕头苦苦乞降之人,皆不会得到半分宽恕怜悯,冰冷刀锋挥落之间,尽数斩杀殆尽,无一人能够幸免。

入关征战数年,八旗大军转战南北,踏遍中原多地城池疆土,早已习惯以铁血杀戮树立军威震慑四方。

军中粮草补给时常短缺,士卒便以攻破城池后劫掠财物粮食充盈军需,维系大军日常耗用;

军功封赏更是直白粗暴,以战场上斩获的敌人头颅、割下的左耳计数论功,斩获越多,封赏官职、钱财、物资便越丰厚。

在八旗将士眼中,战场之上唯有生死两途,没有仁义慈悲,没有饶恕退让。

厮杀落幕之后,兵士俯身于遍地尸骸之间,俯身割下首级、截取耳记,成堆人头层层堆叠,断耳收纳于皮囊之中,旷野之上尸山血海连绵不绝,触目惊心的累累尸骨,皆是兵士拼杀换来的军功凭证。

潼关城关下两军对峙休整的这三日空隙,漫天杀伐暂时停歇,可执掌大军的豫亲王多铎,心中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倦怠。身为清廷此番主攻潼关的统帅,他身居中军大帐之内,昼夜不休调度全军军务,整肃兵马、修缮军械、谋划攻守计策,目光始终死死锁定前方扼守天险的潼关雄关,一刻不曾放松警惕。

多铎久经沙场,深谙潼关地势险要非凡。

此地背靠秦岭山脉,紧邻汹涌黄河河谷,群山夹峙之间仅有狭窄通路通行,城关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若是一味调集大军贸然强攻,必定会让麾下八旗精锐损耗惨重,徒增无谓伤亡,得不偿失。

可他同样洞悉关内守军暗藏诸多弊病,连年战事消耗之下,守军兵力损耗严重,粮草储备日渐匮乏,军中将士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