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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皆传他身陷重围、力战殉国,锦衣卫内部还为他立了衣冠冢,同僚旧部无不唏嘘缅怀。
李若琏也曾一度扼腕叹息,以为大明又折一员忠勇干将,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那场兵败被俘竟是假象,他非但没有殉国,反倒屈膝降清,改换门庭,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清廷鹰犬、多尔衮与洪承畴手中的爪牙,专门用来对付南明潜伏暗线。
一念及此,李若琏心底五味杂陈,有旧识反水的寒心,有故人成敌的怅然,更有大敌临门的警觉。
他强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富商闲适从容的表象,指尖缓缓松开紫砂壶,气息渐渐平复,不露半分异样神色。
刘清远行至通源号门前,抬眼淡淡扫过钱庄鎏金招牌,目光又在门檐布局、伙计站位间悄然掠过,那是谍探惯有的环境排查之法,不动声色便将内外形势尽收眼底。
稍作驻足,他抬手推门而入,寒风随之卷入大堂,门帘轻落,隔绝了外头的市井喧嚣。
进门之后,他全然无视柜台前排队等候的百姓商户,视若无睹,径直穿过人潮,走到柜台正中,对着做账的柜伙沉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官派威压:“我要见你家掌柜。”
柜伙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朴素、一身寒酸,偏偏语气倨傲无礼,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耐,依着钱庄规矩客套推脱:“客官莫急,掌柜此刻在内堂理事,事务繁忙。若是存银兑钱、汇兑放贷,尽可与小人言说,一样给您办妥。”
刘清远不与他多费口舌,沉默着从宽大衣袖里缓缓抽出一张银票,随手递了过去。柜伙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神色骤然变了——竟是面额五千两的大额私票,并非市井流通的小额碎银票,寻常商户一辈子也难得经手一回。
这般巨额银两,已不是普通百姓的身家,只能是朝堂大员、豪门权贵、南北巨商才有资格动用。
柜伙当即不敢怠慢,语气立刻恭敬几分:“客官稍候,此银票面额过大,柜上现银储备不足,需即刻启封库房调取银两,小人这就进去通禀掌柜。”
“无妨。”
刘清远语气淡漠,不卑不亢,目光越过柜伙肩头,径直投向柜台后方端坐的李若琏。
四目遥遥相对,目光在空中陡然相撞,如同利刃交锋,电光石火之间,千般心绪、万般试探皆已流转而过。
刘清远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拿捏与几分旧识相认的玩味,似要将李若琏从里到外看透;
李若琏神色不动,眼底却已是清明如镜,心知今日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旧识仇敌登门,来意昭然,必是洪承畴已然盯上自己的身份,此番不是试探诱降,便是摸底拿人,已是躲不过的死局。
电光火石间,李若琏心思急转,瞬间定下计策。
打定主意,李若琏缓缓起身,脸上立刻堆起江南商贾特有的圆滑客套笑意,温和谦恭,不见半分锦衣卫高官的凛冽锋芒。
他快步走出太师椅,绕过柜台上前拱手行礼,语气谦和有礼,还带着几分生意人谨小慎微的谦卑,眉宇间又刻意透出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惶然,完美化身成一个在清廷高压之下步步谨慎、只求安稳自保的钱庄粮商,再无往日半分铁血干练。
“这位客官见谅几分,在下便是通源号掌柜陈山。大额兑银事关紧要,柜上确实不敢擅专,怠慢之处还望海涵。库房调银尚需片刻,不如随我入内堂小坐,奉茶等候?”
这番姿态放得极低,圆滑、怯懦、世故,又带着生意人怕惹官非的小心翼翼,恰好契合寻常富商在清廷权贵面前的常态,瞬间消解了刘清远大半戒备。
在他眼中,昔日风骨凛然的锦衣卫同知,如今已然被乱世磨平棱角,沦为趋利避害、苟全性命的商贾,不足为惧。
李若琏侧身引路,引着刘清远穿过大堂,走入后院僻静内室,反手轻轻掩上木门,落闩扣紧,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耳目。
密闭的小室内只余两人,气氛瞬间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试探与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