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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见秀站在船头，望着黄河岸边最后那百十个弟兄被清军铁骑团团围住。
那些人他大都认得——王二柱，那个从洛阳城外跟来的后生，李老根死后就一直沉默寡言，可每次冲锋都跑在最前头；
还有刘芳亮部的张把总，陕西米脂人，跟着他从陕西一路打到河南，身上大大小小十七处伤，上个月刚托人捎信回家，说等打跑了鞑子就回去娶媳妇；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却日日相见、夜夜同宿的弟兄们，此刻正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八旗兵压缩在黄河岸边一小块滩涂上。
他们无路可退了。
身后是滔滔黄河，身前是如狼似虎的满洲铁骑。
王二柱又靠在李老根留下的那棵焦黑树干上，胸口插着那支箭，血已经流得慢了，不是止住，是快流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箭杆，上面刻着满洲文字，他认不得，也不想认得。他只是想起李老根临死前说的话——“柱子，活下去”。
活下去。
他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牵动胸口伤口，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笑自己命贱，笑自己终究没能活下去，笑这世道荒唐——他一个洛阳城外种地的庄户人，最后要死在这黄河边，死在满洲王爷的箭下。
“鞑子！”
身边有人吼了一声，王二柱勉强抬头，看见清军铁骑已经冲上来了。
马蹄踏在滩涂上，溅起泥水，那泥水也是红的，全是血。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软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手中的断矛还在，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李老根的魂附在他身上了，也许是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在推着他。
“杀！”
他吼着，迎上去。
断矛刺进第一个清军士卒的马脖子，战马长嘶，把那骑兵掀下来，王二柱扑上去，断矛狠狠扎进那人喉咙。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他来不及抹一把，第二柄马刀已经砍到他面前。
他侧身躲过，却被马蹄撞倒，滚在地上，浑身是泥是血。他挣扎着爬起来，断矛不知丢到哪去了，他随手摸到一块石头，朝着最近的清军砸去。
石头砸在铁甲上，只发出一声闷响。
那清军士卒低头看看自己被砸的地方，又抬头看看王二柱，像是觉得可笑。他挥起马刀，朝着王二柱的脑袋砍来。
王二柱没有躲。
他躲不动了。
刀光落下的一瞬，他看见的不是刀，是李老根的脸，是李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是李叔临死前看着他笑的样子。他也想笑，可他笑不出来，他只是想起李叔说的话——
“活下去。”
刀落。
人头飞起。
王二柱的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滩涂，染红了黄河边的沙土，最后汇入那滔滔黄河水中。
他终究没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