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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道德经》第十五章
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庄子·天地》
肥龙的办事效率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信息网不是文件系统，没有目录、没有索引、没有档案管理员。是一张活的人脉网，茶餐厅老板、麻将馆阿婶、公用电话亭旁边修鞋的阿伯、警署扫地的阿姐、三大公司底层跑腿的蓝灯笼，每个人只知道一小片，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是一张完整的图。
三天后，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我的桌上。档案袋鼓鼓囊囊，封口处用红线缠了三圈，肥龙的习惯，他说红线是锁口风，开了封的人要自己承担因果。我解开红线，抽出里面的东西，照片、手写记录、复印件、税务局报税表、出入境记录，各种格式的文件杂乱地堆在一起，但信息密度极高。
肥龙点了根烟，薄荷味的万宝路，靠在窗边说：
白鹤，真名叫尤靖国。广东东莞虎门镇人。1972年12月生，属鼠。家里，尤氏，南宋末期从河南陈州被贬到岭南的世家大族后裔，传了三十几代，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男丁。父亲尤明章，东莞供销社会计，1990年胃癌去世。母亲陈氏，1991年改嫁，搬去了深圳，不怎么来往。
1992年，尤靖国二十岁，偷渡来港。那年是嘉利大厦火灾那年，你记不记得，
说重点。我把烟按灭，不想听火灾，虽然嘉利大厦那场火死了四十一个人，在香港历史上是大事，但我现在需要的是白鹤的时间线。
1993年到1995年，他在油麻地庙街摆摊。算命。给人看手相、测八字、解签、择日，什么都能算。街坊说他算得准，不是那种蒙的准，是真准。有阿婆丢了金戒指，他说在床板缝里，回去一找，真的在。有阿叔找儿子，儿子离家出走三年，他说在澳门，具体哪条街哪栋楼，去了一看，儿子在那边开了家小食店。
庙街。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油麻地庙街的地图。庙街，香港最着名的夜市，晚上卖小食、卖唱、算命摊一字排开，是底层江湖和玄学的交汇地。一个从东莞偷渡来的年轻人，在庙街摆摊算命，练的不仅是算命，是阅人。每天晚上面对几十上百个陌生人，要在三分钟内判断对方的性格、弱点、需求，这是一种极端的社会实战训练。
1995年底，尤靖国收了一个徒弟，叫霍丙荣。东莞同乡，1988年偷渡来港，比尤靖国早四年。霍丙荣本是个烂仔，在深水埗跟14K的小头目收保护费，偷鸡摸狗，打架，进过三趟警署。跟了尤靖国后，改头换面，剃了头，戒了赌，开始穿长袍。街坊说像换了个人。
1996年，尤靖国和一个澳大利亚华人合伙开了家公司，叫星源国际，注册地在铜锣湾，做保健品传销。卖灵芝孢子粉、蜂胶胶囊、深海鱼油，典型的老鼠会模式，发展下线，层层抽佣，半年时间拉了五百多个下线，账面流水过了千万。
然后呢？
一年后倒闭。产品质量有问题，有人吃了灵芝粉全身过敏，报社一报道，执法部门介入，澳大利亚合伙人卷钱跑路，把尤靖国一个人留在香港。他被顾客打了三次，断了三根肋骨，住院两个月，出院后被追债的堵在楼梯间，差点跳楼。
肥龙吐了口烟，停顿，然后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照片。
养伤期间，他开始在深水埗的廉租房里搞小规模聚会，讲道。深水埗福荣街那边的公屋，八十平方尺的房间，挤十来个人，听他讲《空无本纪》。他祖上传下来的古书，说是先秦方士遗稿，讲宇宙本源是空无，万物从空无中来，最终回归空无。
1997年初，租下裕民坊的工业大厦，成立虚无教会。此后一年，信徒从十几人膨胀到上千，
收入呢？
没查出来。教会不收会费。不收捐款。不收任何形式的钱。信徒想给，他不收。说终极之地不需要钱，反而，他经常发钱，帮信徒还债，给信徒家属生活费，钱从哪来的，
三大公司。
肥龙这次没回答，只是在烟雾里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像在确认一个不该被确认的答案。
三大公司，老牌社团，和胜和、14K、新义安。1890年代到1920年代陆续形成，最早是反清复明的洪门分支，后来变成码头工人和苦力的互助组织，再后来演变成黑社会组织。1960年代，在港英政府默许下，三大公司制度化，有龙头、有叔父、有区头，像一家有层层职级的公司，只不过经营的不是合法产业，是收保护费、开赌档、放高利贷、贩毒。